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在线阅读:www.biqi.me ☆、1   心月姓江。   人们知道她名字时的第一反应大同小异:“哇,好诗意呀,一看就让人想到《春江花月夜》什么的。”      而心月总是笑一笑:“会让人联想到诗是真的,但你不觉得比起《春江花月夜》来,更容易想到的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么?”   然后,在对方的失笑声中,她还会补充一句:“叫我这个名字的,姓胡姓谭姓何都比姓江好吧。”      有些人听了她的答复之后,会作恍然大悟状,兼以几分不解:“你不喜欢你家这个姓啊?”   对于这个问题,心月便总是但笑不语。      这天,当心月再度与人进行了这样一场对话之后,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反复重演了多次的情节,仿佛一部曾经热播的电视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电视台重播。   梦境真实且逻辑缜密得让心月觉得那不是一个梦,根本就是一段记忆,尽管在梦境之外,她始终无法告诉自己,她确确实实记得曾经发生过那样一件事情。   那样一件她自己根本不是主角、甚至很难说是配角的事情。   人的大脑太复杂,记忆和梦境或许是两个直到世界末日也无法破解的谜。      她又看见了那个男孩子,看起来大约十三岁,那年他也应该是十三岁。   地点是嘈嘈杂杂的灵堂,乌沉沉的棺木油光锃亮,香火台上供奉着新逝老人的照片,清眉朗目,柔和的眼神映亮脸上慈蔼的笑容。   男孩隔着几个争执的大人向她望过来,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是超乎他年龄的阴沉,渐次亮起的是仇恨的光芒,森森的慑人。   不不,如果她连配角都不是,如果那只是一部电视剧,那么他看的不该是她,而是镜头吧。      自始至终,男孩没有说过一句话,那几个面目模糊的大人的唇枪舌剑是充溢了这个镜头的画外音——   “你们走,赶紧走,我爸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家的丧事,无关外人不要来捣乱!”   “你们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好不好?这也是我爸!我妈才是江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妈就算不是野狐狸,顶多也就是个小!”   “你敢在这里满嘴喷粪!我爸妈有政府发的结婚证,你妈有吗?你妈那种旧社会的包办婚姻,根本就不作数的!”   “胡说八道!爷爷奶奶有没有结婚证?太爷爷太奶奶有没有结婚证?你有种把刚才那句话在他们的灵位前再说一遍!”   “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直接拿扫帚打出去,以前妈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亏你们还说得出口!这么多年你妈不让我们跟爸相认也就罢了,现在爸不在了,我们来送一程尽尽孝道怎么就不行了?”   “我们不认识你们,你们不是我们家的人,爸没你这么个儿子,走,出去,快出去!”   ……      心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以往每次做过这个梦之后一样,全身都是汗涔涔的,睡衣紧紧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拉着衣服稍微晾了一下,心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然而被惊断的倦意就像掉进水里的皮球,起起伏伏蹦弹几下,就是沉不到底。她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好了好了,就快睡着了,只差一点点了——扑通通,心忽然擂起了鼓,吵得她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如此反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律不齐?   看看床头的闹钟,夜光指针移到四点刚过。还好,如果运气不太差,还可以补上足足的一觉。      心月白天之所以又跟人进行了一场关于她名字的对话,自然是因为她又新认识了一个人。她当时拿着一信封厚厚的钞票到写字楼的管理中心去交公司下个月的房租,前台阿姨往会计室打了电话之后,着她等一会儿。   同样等在那里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们俩百无聊赖,就攀谈起来。      那个女孩子的公司在心月公司的楼上,是一家新派驻大陆的台湾电子公司,女孩叫蔡欣悦,台湾人,刚到上海两个月。她乍一听心月的名字,以为跟自己同名,后来问清楚了写法,表情就变成了欣羡:“我刚刚还好同情你,说你怎么跟我一样倒霉,取了个这么普遍的名字。”   心月好奇:“欣悦这个名字在台湾很普遍的吗?”   欣悦点头:“是啊,你如果在菜市场上大叫一声‘欣悦’,起码十个人回答你。”      欣悦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子,长得像混血儿,心月以为她有白人血统,她却坚称自家上溯五百年都是纯正的汉人。等会计来收了钱、又让她们等了半天才开出发票来的时候,心月和欣悦已经成了朋友。心月不知道欣悦是怎么看自己的,反正在她眼里,欣悦开朗热情,洒脱自然,一口地道的台湾腔其实并没有电视上听到的那么夸张,恰到好处的娇嗲显得清新而温柔。心月自己也是南方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口音不知不觉地就会被带过去。   更巧的是,她们俩发现彼此有缘到竟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幢楼里。不过说起来这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因为她们都是住在公司附近,这一带符合她们消费水平及住宿要求的出租房基本上也就是这个小区了,而这小区里总共也只有三幢楼,要住在同一幢里其实并不需要太大的运气。      通常和别人说起来,大家都会觉得像她们这样刚工作不久的小女孩住在陆家嘴核心地带是奢侈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近两年上海的房价在降,租金并非那么吓人。浦东大道两侧各有一片老公房,90年代初的房子,都是60多平米,配以还过得去的装修家具,一个月也就3000块左右。欣悦赚得比心月多,一个人住一套宽敞的一居室,心月则和两个大学同学合租一套两居室,那两个同学合住条件更好的大房间,她独居条件稍差的小房间,每月房租加上煤气水电费,花销1000出头;每天用住得近而节省下来的时间尽量自己买菜回家做饭,花在吃上的钱也就有限,而公司就在步行距离之内,又省掉了交通费,算下来凭她3500的工资,到底也是能自给自足,不需要家里帮忙,比起不少大学刚刚毕业漂在北京上海的本科生来,她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心月所在的公司叫作“睿超国际”,是一家加拿大教育服务公司,和欣悦所在的公司一样,也是年初才刚刚在上海设立代表处。其实北上的本科生平均入职工资水平在2500到3000,心月作为一名三本毕业生,不但进入这家外企,还拿到了高于平均水平的工资,得益于她的运气和实习期间的一个重大表现。      所谓的运气,指的就是她毕业前正好赶上“睿超国际”刚刚来到上海。当时他们极缺人手,项目又赶得紧,偏偏就是因为这样,连招聘广告都来不及好好发,偏巧让心月在那个求职网站的角落里看见了他们的豆腐块。   收到心月的简历之后,总监Sarah原本是嫌她学校不够好的,但转念一想,反正是实习嘛,工资不用给太多,又主要是做些行政打杂的事,无需名牌大学的学生就能做,或许也还更愿意踏实下来好好做,于是就通知她直接来上班了。      心月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指望能通过实习就直接留在这家公司的,她只是希望能给自己的简历添上一笔,而如果表现好的话,届时能让上司给推荐推荐,也是一条出路。但到了她的毕业前夕,也就是实习将要结束的时候,她得到了一个重大表现的机会。      那是“睿超国际”进驻上海之后做的第一个大项目,即组织一批中学生赴加参加暑期夏令营。一个营三十个孩子,上海办事处派一名叫做彭海涛的员工带队,全团的机票都是心月去联络代理订下来的。   而就在出发前十天,加拿大总部突然发来一个指令,指示彭海涛取消行程,改为由航空公司陪护人员沿途照顾这批夏令营队员,彭海涛留在上海补充依然不足的人手。      指令是由董事长Ray亲自发出的,彭海涛接到之后,立即转发给心月,让她尽速取消他的机票并联络航空公司安排陪护人员。      这件事发生的当天,Sarah刚好不在,心月一收到邮件就找彭海涛确认:“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先请示Sarah?”   彭海涛是个急性子:“不用了,这是董事长的命令,Sarah还不是得听董事长的?”   当初夏令营的合同是心月校对打印装订出来的,她对其中一个款项记忆犹新:“可是……我记得咱们给学生家长的合同上是承诺了每营满三十人就会安排一个员工带队的。”   彭海涛信心满满:“没关系,这个我会亲自向家长们一个个解释。”      心月持保留态度。家长不是这么好打发的,哪个孩子不是掌上宝心头肉?独自出远门不说,大多数人还都是第一次出国,“睿超国际”临行前对合同的履行擅自做出如此重大的更改,就算拿出再好的替代方案,也未必能为家长们所接受。      但彭海涛不去请示Sarah,心月也不便越权。她只是审慎地联络了机票代理,问机票能不能退。   代理答复:不能退,只能改签,需要交付1500块钱的手续费,改签到一年以内,视届时价位而定,有可能需要补舱位,也就是再加钱。   心月又问:如果现在把机票改掉,几天之内再反悔,还是想坐同一个航班,有没有可能?   代理查了一会儿后告诉她:现在机票已经售罄,并且有超售部分,一旦改掉很可能就再出多少钱都拿不到同一个航班了,要知道这会儿是出国高峰期,暑假旅游的留学返校的都集中在这个时候,机票很不好买的。      心月心里有了数,道了谢便没再进行下一步。      与此同时,彭海涛那边已经开始打电话给家长通知道歉加解释。不出心月所料,第一个家长就表现得暴跳如雷,劈头盖脸骂了彭海涛二十分钟之后给出最后通牒:如果你们不马上把这个决定收回,我的孩子就不参加这个夏令营了,你们马上退钱,而且我还会告诉所有认识的人,你们这家公司根本就是骗子,完全没有一点责任心,将孩子的安全当儿戏!      彭海涛满头大汗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时候,Sarah风风火火地冲到公司,一进门就直奔心月:“你把彭海涛的机票退了吗?我刚刚用手机查了一下邮件看见Ray的指示,打彭海涛的座机一直占线,手机又没人接!”   心月安抚她:“还没呢。”她并没有对彭海涛落井下石,把机票代理的答复大致说了一下之后,婉转道,“他那边好像很忙,答复比较慢,而且我问清楚了,飞机起飞前改签的手续费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没着急让他改。”   Sarah激动得几乎将心月抱起来亲一口:“宝贝儿,你立大功了!”      就这样,心月的实习期尚未结束,Sarah就同她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试用也免了,毕竟实际上已经试用过了嘛。 ☆、2   那件差点就捅了篓子的事情之后,心月最纳闷儿的是总部怎么会做出那么不明智的决定。如果说董事长Ray不了解中国国情,那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是加拿大人嘛,可问题是公司的总裁,也就是名字中有 “超”字的那位,他应该是个明白人啊。   虽然没有见过,但心月常常听同事们说起,当初联合创办“睿超国际”的两个人,一个是加拿大人Ray,另一个是华人章允超。章允超虽然持有枫叶卡,但是在中国长大,大学毕业后才去的加拿大,对于中国各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原来Ray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正好章允超在美国出差,俩人未能及时沟通。上海代表处将此事的报告发给总部之后,Ray进行了自我检讨,章允超则诙谐地反省道:“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教育Ray就让他涉足中国事务。”      “睿超国际”上海代表处的人里只有Sarah和彭海涛去过加拿大总部,见过Ray和章允超。心月和其他同事一样,都对他们俩充满了好奇,尤其想要见见章允超,毕竟大家都对在海外创业发展的华人兴趣更大。   不久之后,他们的这一心愿得到了满足。      进驻上海半年之后,随着第一个项目完成,“睿超国际”总算腾出了精力和人手,这才开始张罗着制作公司宣传册,同时在网站上加上员工介绍。   公司高层的简介都配有照片,董事长和总裁更是每人一幅半身照,辅以激情洋溢的致词。      Ray和章允超的照片在女员工当中引起了一片桃色轰动。大家都知道他们俩是研究生时期的同学,都很年轻,却没想到两个人都这么帅!      Ray据说是意大利裔,深棕色的头发,比一般白人还要高挺的鼻子,一双黑色的眼睛深邃得简直深情。女孩子们对着他的照片议论纷纷:“难道所有意大利男人都这么帅吗?我说怪不得连意大利足球队都是男模队呢!”   “老实说,我倒一直没觉得意大利男足有多帅来着,可Ray是真帅啊!”   “就是就是,比男模队都帅!”   ……      有无聊人士把章允超的照片和Ray的照片下载下来摆在一起对比,章允超居然毫不显逊色。他长着一张影视明星的标准脸型,不大,并且有恰到好处的锥形弧度,又不失阳刚的棱角;不大不小的眼睛,双眼皮并不明显,却也不难看出;眉峰形状凌锐分明,就是这双眉毛,一旦同眼睛配合在一起,就有一股咄咄逼人之势,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果敢与冷峻;与白种人相比起来,黄种男人的高鼻子显得更为精致清秀;薄唇微抿,女孩子们在大叹性感之余,也无从回避地发现了,这张略显凉薄的嘴,使得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生气勃勃的志在必得与令人心碎的满不在乎。      女员工们对着章允超的照片,齐刷刷同一个表情和动作:一只手捧在心口,缓缓摇头,轻轻长叹一声“唉”——   “天哪,好帅,可是也好酷哦!”   “没错,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算了,谁敢爱他呀?肯定特难伺候,hold不住hold不住!”   “就是就是,要是能把他克隆出来就好了,要他这张皮相,咱给他调-教成个温柔多情的白面小生……”   “好色啊你!想当怪阿姨么?”   ……      而心月看到章允超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好不容易到手的好工作就要这么拱手放飞了?      不过,在去洗手间往脸上拍了几把凉水之后,她又重新振作起来。   那个人……是他又怎么样?反正他在加拿大,而我这样的学历和职位,也许永远也不会轮到去总部出差,哪里就碰得上面了?      心月的想法或许没错,但她却漏算了一条。   她不会去加拿大,但加拿大的人却可以来上海啊。   事实上,十月份的时候,章允超就来了一趟上海。      当全体同事求之不得地列队前去欢迎、同总裁一一握手极力表现对他爱戴到近乎谄媚的感情的时候,心月在洗手间里。   时间掐得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简短的欢迎介绍仪式已经结束,章允超已经在Sarah的办公室里掩上了门,而外面的女同事们也已开始交头接耳地悄声八卦:“Sarah看章总的眼神很不对嘛。”   “唔……而且说话声音都比平常温柔了涅……”   “难道他们俩有一腿?”   “不会吧?Sarah都30了,比章总大好几岁呢。”   “这有什么?再说了,章总27,女大三抱金砖!”   “没错。Sarah是女强人,有魅力也有魄力,只有这种女人才扛得住章总那种男人的气场啊,换个小女人伤不起的。”   “难说,男人很少喜欢女强人的,章总应该会喜欢小女人吧?”   “但结婚对象可能还是会选女强人啊,毕竟有共同语言能互相帮助嘛,这跟喜不喜欢无关啦。”   “唔唔,Sarah好像是章总在加拿大上研究生时的师姐,是老相识了,那感情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哦。”   ……      心月在大家的议论声中埋头做事。高层人员很忙,下面的人也很忙——都在忙着八卦,不可能有人注意得到刚才还漏了个小职员没有介绍给总裁,更不会有人多事到要她去补上这一课。      心月和欣悦成了朋友之后,她们俩很快就腻歪成了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小姐妹,每天一起上下班,下班时欣悦更是会走一层楼梯下来,跟心月一起等电梯。欣悦的住处更宽敞,而且她是独居,在她那儿更自在,所以心月下班后常常到她那里去,俩人一起做饭吃,玩得晚了心月留下来跟她过夜也是常有的事。      十月的这天,下班等电梯时欣悦留意到心月明显心事重重,便纳闷儿地捅捅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心月回过神来,扭头对她笑了笑:“没事,只是忽然有感而发,觉得办公室恋情真是最要不得的事,两个人好的时候难免缠夹不清,一旦黄了就更是尴尬得没法做事。别说所有公司都应该禁止办公室恋情,甚至连旧情人啊前夫前妻什么的也不应该在同一间公司上班。”   欣悦被惊着了:“你这是什么感想啊?出什么事了?我怎么连你有男朋友都没听过啊?”   心月耸耸肩,又是一笑:“没有,就是……我们公司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所以……”   欣悦觉得她懂了:“哇,是不是出了什么八卦?给我讲讲啊。”   心月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声:“家丑不可外扬,以后再说吧。”      打发了欣悦,心月又低下头继续刚才的盘算。      不管怎么说,放弃这份工作肯定是不划算的,她现在工作经验还远远不够,别说再找到一份相当的工作了,哪怕是找到一份平均水平的工作,以她的学历来看都不容易。   在北上打拼的年轻人都得咬牙挺过头两年,将来工资涨了,日子就会渐渐好过了。心月的近期规划是工作满三年的时候能攒够一笔钱,足以让自己去读个名校的MBA,以弥补本科学历的不足。在那之前,别人拿1500的月薪是忍辱负重,她留在这家公司又何尝不是?   何况忍辱负重也只是暂时的,那个人只是来出差而已,时间不过半个月,过了半个月不就一切恢复原状,天下重获太平?      心月所不曾想到的是,她这回又失算了。      章允超这次来上海不单单是来视察工作及进行商业联络的,他还要来亲自主持“睿超国际”的首届校园宣讲会,名为招聘,实际上也是一次公关宣传活动。在校大学生一旦熟知了“睿超国际”,就算没有求职意向,也可能向他们寻求出国申请帮助;再通过这些大学生向他们中学的母校进行宣传,未来的中学生项目开展起来也会顺畅很多。      第一场校园宣讲会召开之前,心月接到通知,她将作为工作人员之一前往现场参加组织协调工作。      说起来这也是很自然的事,这种工作大多琐细而务实,最适合她这样低职位能力又很强的行政文员去做了。心月庆幸的是不用和章允超同去同回,他们是必须提前到现场布置安排的,事后还需留下来做完收尾工作,章允超则只要开始之前赶到、结束之后离开就是了。      心月在门口给前来参加宣讲会的学生派发公司资料,她能不时听见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喂,这个公司不错哦,有个美女姐姐,怎么样?去吧去吧!”   同事则在耳边戏谑:“活招牌啊,心月,让你来真是对了!”   “我觉得这就是Sarah姐的策略吧?”   “得,这会儿让心月吸引一批男学生,待会儿章总一出场再吸引一批女学生,搞定!”      眼看还有五分钟宣讲会就要开始,人力资源经理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心月,章总的资料里少了一页,现在来不及了,你赶紧去找个可以上网打印的地方,开我的邮箱,我备份了一组附件在草稿箱里,你马上打印出来!”      心月领命而去,拿回补充材料的时候,宣讲会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心月身不由己地被人力资源经理推着往台上走去,她一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到章允超身后,试图悄悄把材料递给他了事。      一切原本无惊无险,毕竟章允超正在演讲当中,余光瞄到递过来的纸页时,按理说不着痕迹地迅速接过就好。岂料章允超就是有那么一种从容不迫的风度,他竟施施然回过头来,望着心月的眼睛道了声“谢谢”。   紧接着的是长达5秒钟的静场。      静场结束的时候,心月已经在台下,正往人群里隐没而去。她这回倒没再产生任何需要打气才能说服自己继续留在“睿超国际”的念头。   这就是了,狭路相逢,更难堪的人应该是他不是吗?凭什么要她如履薄冰? ☆、3   这天晚上,心月谢绝了欣悦的邀请。她想一个人待着,特别是睡觉的时候。   因为她知道自己必会失眠。      躺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要么怨念深重,要么满心刻薄的讽刺,不料反复想起的却是第一次见到江攸明时的情景。      那年她15岁,上高一,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景。如果换成现在见到江攸明,她打赌自己不会喜欢那样的男人,看起来那么狂傲,简直有些不可一世,帅又怎么样?气质上的可恶可以把相貌上的魅力完全抵消。   可当时不一样。她虽然没有对江攸明一见钟情,却并不反感他。在女同学们兴奋的低声讨论中,她也不能免俗地小小幻想了一下——   假如被这样的男生喜欢上,真的很能满足虚荣心耶!      不过当时的心月也只是这么随便想想而已,她不会把这些想法拓展到更深的程度,因为那么多年里,她始终是全年级公认的最纯洁的小女孩。      心月从小学开始就是无可争议的校花,而且她不是那种学生中更为典型的清纯美少女。她极其艳丽,一双大眼睛如同两汪倒映着一派姹紫嫣红的水泽,许多人都表示不能和她对视超过两秒钟,否则就会有一种被电到受不了的感觉;丰厚的唇瓣不但形状姣美,而且天生唇色嫣红,左边嘴角上缀着一粒浅棕色的痣。听起来似乎不雅,然而看过的人都会觉得,就是这粒痣,越发点亮了她的嘴唇,使得她的性感之中多了一分鲜灵灵的活色生香。   当然,有些话,旁人是不便说出来的,直到心月和江攸明在一起之后,才知道了男生们对于她这颗痣的心声:“它老在那儿撩拨着人,惹得人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想狠狠亲一口!”   因为艳色太浓,每次文艺演出,心月反而是最不上妆的一个。所谓增一分则过,减一分也不淡,大约只能用来形容她。她的皮肤也是天然的细腻白皙,半分瑕疵也无,所以就连遮瑕也无从下手,每次一旦上了装饰,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会给人冗余累赘、过犹不及的观感。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常常有男生骚扰心月,最麻烦的是隔壁的初中生,会跑到她们班教室外大声喊“江心月,江心月”,待老师闻声追出,他们又已跑得踪影全无。因为这样,心月始终被家长和老师管得极严,仿佛从一开始就被作了“有罪推论”,她在不断受到耳提面命的同时,也被严密同各种与两-性关系有关的信息隔绝开来,从文学影视再到听觉艺术,无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个年龄的孩子还不知道,单纯并不等于无知,然而大人却往往将无知作为单纯的前提,以为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心月也一直是很听话的孩子,大人说那些东西是会害死她的毒草,她也就乖乖地敬而远之。对于这种状况,她不但未有不满,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这种心理或许和她的同学们是一致的。大家都觉得像她这样艳色倾城的女孩,偏偏又是一张白纸,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玩味起来更加有趣。   或许在男生们心目中,她这样也好,迟迟没有开窍,那么也就谁都不会属于,反正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能轮得到自己,那么轮不到别人也是好的。   而在女生们看来,她永远不来参与竞争当然就最好了,为什么要让她懂得那些男女之间美妙的事情?      所以,在心月遇见江攸明的时候,2000年后的15岁女孩居然还完全不清楚两-性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同学们私下里聚在一起谈论成人电影的时候,她在旁边不小心听到,大惊失色地为了女人竟然会流血而半信半疑,然而追问之下,同学们却怎么都不肯说了,只道:“心月啊,你这么纯洁,不要被我们带坏了啊,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最后是一个女同学,不知是经不住她的缠,还是其实是自己想要从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中得到某种满足。她拿起一只圆规,往一张草稿纸上一戳:“喏,你看,一个尖的硬的东西,戳在一个软的平的东西上,那东西是不是就破了呀?如果那东西是一块肉的话,是不是就会出血了呀?”   心月一点都没明白,只是觉得很恐怖。      心月就读的小学和中学都附属于一所名牌大学,江攸明就是那所名牌大学的学生。那年他大二,风华正茂的20岁,在大一那年获得了全校辩论赛的最佳辩手,于是被附中领导慕名请来,辅导本校学生参加全市的中学生辩论赛。      从队员的选拔开始就是江攸明主持的,参选的学生都是历年各班参加过学校辩论赛的优秀辩手,心月也在其中。所有学生被分成两边,给一个辩题,准备十五分钟之后就开始自由发言。   虽然都是优秀辩手,却并非人人都是抢着出风头的性格,选拔赛上人比较多,不可能给每个人同样的发言机会,在每个人都至少要说一句话的前提之下,说多说少需要自行争取。心月是只发了一次言的那部分人之一,也是这部分人当中唯一一个被选入辩论队的。      那是个老辩题:懒惰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对于青春勃发叛逆心重的青少年而言,抽到正方是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可以有许多发挥余地,淋漓尽致畅所欲言;若不幸抽到反方,大约只好干巴巴地照搬政治课本上的内容了。   心月就是不幸抽到反方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她静静地待大家就“懒惰”和“勤奋”两个关键词大显神通之后,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无可否认,对方辩友所举的例子都很有代表性。不过,请大家设想一下:当人们无需动弹就有饮食机将食物送到嘴边、不用出门就能日行千里环游世界、甚至不必醒来就能读万卷书拿到博士学位,这样的生物还能称之为人吗?他们和《黑客帝国》里那些无知无觉长睡不醒被机器所操控的生物体又有何区别呢?那样的心灵真的会快乐吗?那样的社会真的美好吗?与我们现在的生存状况相比起来,那究竟是一种发展,还是一种倒退?”      她不疾不徐的排比问句完成之后,从容道了谢谢,面容沉静地坐下。   直到江攸明提醒道“下一个,该谁来发言了”,同学们才从刚才的振聋发聩中回过神来。   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辩题当中,除了关键词“懒惰”之外,原来“社会发展”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啊。   所以,虽然心月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么一次话,倘若她最后没有入选,大家才会大跌眼镜,进而质疑江攸明的真实水平。   而事实证明,江攸明的水平并未让这群大孩子们失望。      学校辩论队就此组成,成员包括心月和三位高二的师兄师姐,她被江攸明列为三辩,因为她的反应速度极快,且总有标新立异的观点,最适合临场即兴,接受对方的进攻性提问。      其时距全市中学生辩论赛开始还有一个月,他们每天都要集中在一起进行强化训练。心月所在的高中是半寄宿制,居住在学校周边的学生不必住校,其余学生则必须住校。他们辩论队的四个学生都是住校的,平常下午放学时江攸明过来,大家讨论一会儿之后一起吃晚饭,然后训过整个晚自习时间,周末两天也都照常集训。因为心月年龄最小,年级也最低,江攸明对她着重训练,同她之间的模拟攻防最多不算,常常还要把她单独留下来开小灶。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心月和一个男生传出了绯闻。      过去之所以一直没有绯闻,是因为始终没有出现让人觉得足以和心月传绯闻的男生,而江攸明显然破了这个例。他不仅长得帅,而且还是名牌大学的最佳辩手,做派风度俱佳,睿智超卓。如果是他,就不是配不配得上心月的问题了,就算有人开始讨论心月配不配得上他,都不算奇怪。      心月觉得这个绯闻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在她看来,江攸明是算作老师的,反正他们辩论队平常都叫他“江老师”,她在他面前甚至都没有平等的感觉,何谈感情?   而一个同学还提出了另一个他们不应该在一起的理由:“古人其实同姓都算作一家,是不能通婚的,否则就算乱伦,咱们文明古国的传承,现在断代了呀。”   然而这同学不提这一点还好,一提出来,心月反而感到自己的心里蓦然异样地萌动了一下。      她记得有一次爸爸跟妈妈开玩笑的时候说过:“你别老想着把自己的姓放到女儿的名字里好不好?你那姓不好听。”   妈妈不悦:“怎么不好听了?哼,女儿都跟你姓了,我的姓连放到名字里都不行!”   爸爸摊手:“你看你看,我就说嘛,现在的女人都太要强,连孩子都不想让随老公的姓,难道你就不怕别人以为你是单身妈妈被抛弃妇女?唉,要是找个同姓的老婆就没这问题了。”      心月学习好,也要强,自从听了爸爸妈妈的那场对话之后,她就在心里偷偷想过:如果将来嫁一个也姓江的人,那该多好。   而江攸明就是这么一个人。      可是,绯闻归绯闻,心月的心动也不过是她自己的事情,江攸明究竟会怎么想,谁又知道?毕竟15岁在他们自己看来已是半大,搁在旧社会也已经适婚适育,可对于现代20岁的大学生来说,15岁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屁孩儿吧,她的智慧在他看来难免浅薄,就连她的美貌,于他而言,也或许与情爱无关。 ☆、4   “睿超国际”的第一场校园宣讲会后,第二天下班前心月给欣悦发信息:“我一会儿想去剪个头发,要不要一起?”   欣悦回得很快:“好啊,正好我也想修刘海啦。你知道附近有一家‘素人芊手造型’吗?那是台湾人开的,还不错,我有他家的打折卡,我们可以一起用。”      于是她们俩下班后找了家粥店吃过晚饭,饭后散了会儿步就到了“素人芊手”。心月猜这一定是个女老板开的,只可怜了众多男发型师,个个都得顶着这么娘的招牌工作。      欣悦果然是常客,前台小弟问她有没有相熟的发型师,她熟门熟路地点点头:“阿蒙今天在吧?”   前台小弟微笑:“他在的,不过要稍等一会儿。”说罢又转向心月,提出同一个问题。   心月摇摇头:“随便吧。”   前台小弟道:“那向您推荐我们的一号发型师,二位里面请。”      心月和欣悦被带到两个相邻的座位上坐下,各有一个小弟过来帮她们洗头。洗完头之后欣悦被晾在那里等她的阿蒙师傅,传说中的一号发型师则很快来到心月身后。   心月在和欣悦聊天,并未注意周围的动静,直到停在她身后的发型师盯着她映在镜子里的脸失声轻呼,她才留心到他。   他望着她,脸上的表情百味杂陈:“江心月,是你!”   心月更是没想到:“郑琪?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欣悦在一旁欣赏他们的故人重逢欣赏得饶有兴味,此时抓住机会加入进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心月和郑琪同时点头:“嗯,高中同学。”   然后郑琪回答心月刚才的提问:“我毕业后就来上海了,之前在另一家做,今年上半年换到这家的。”      在欣悦比当事人自己还要感慨的“世界真小”声中,郑琪开始给心月梳理刚刚吹干的头发:“想怎么剪?”      心月歪了歪脑袋,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换一个发型,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就好。”   她不想再发生和某人四目交投之后静场五秒钟那种事,尽管她认为对这种情况某人应该比她还要避之唯恐不及,不过不管他怎么样,如果自己能换一副面孔生活,安全感会强很多,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好。      郑琪用纤长的手指挑起她的额发:“有想过剪一个厚的齐刘海吗?”   心月反问:“那样会显得脸很方吗?”   郑琪摇头:“会显得脸圆。不是很多女孩子敢剪那个刘海,但是你不要紧,你的脸又小又秀气,剪成那样会很可爱。”   心月点头:“好。”   郑琪拿起剪子和发卡开始麻利动作:“下面烫成那种蓬蓬内扣怎么样?跟你现在的直发完全不同,可能还会更漂亮。”   欣悦忍不住又插嘴:“你不用每句话都强调会很漂亮啦,要她不漂亮根本就不可能好不好?不信你给她剃个光头试试看!”      心月没说什么,也没去看镜子里郑琪蓦然红了脸的样子。她正在盘算要不要问烫发的价格,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好意思出口。   算了,省钱也不在这一次,换一个不夸张又很能改弦更张的发型更重要,再说还是照顾老同学生意。      于是郑琪开始专心致志地剪发。心月有些不自在,一直目光回避,不去看他映在镜子里的模样。   她一直以来都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好的理发师往往像是爱上顾客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她们一缕缕青丝拈在手里,那种温柔又细腻的动作,专注得近乎深情的眼神,很难不引人误会。   跟女朋友们说起,她们中有些人也有同感,不过更多的人却说:“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人家理发师或许真是爱上你了也说不定。”      心月并不将那些调侃当真。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一见钟情谈何容易?何况是阅美无数的理发师。   但是如果这个判断放在郑琪身上,却很难让人怀疑。   因为他本来就曾经爱上过她。      高一那年,和江攸明的绯闻传出来之后,某种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跟人有了绯闻的心月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纯洁到神圣的地步,而男生们仿佛突然之间意识到,过去那种相安无事的状态马上就要无法持续下去了,那个谁都不属于、因而无异于属于所有人的女孩,如果再不争取,就很可能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就算注定被拒绝,到底错过不如做过啊。      于是,用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心月表达好感的男生接踵而来,但是在所有人当中,令她最为刻骨铭心的却是最不起眼的郑琪。      高一的时候郑琪就坐在心月旁边,和她隔着一条走道。他什么也没对她表示过,只是总在课间用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声线不成调却很认真地唱那首老歌:“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他那首歌是唱给谁听,众人皆知,因为他从不掩饰,同学们总是彼此招呼着互相推搡着看他那副毫不掩饰的洋相,而他的眼睛只盯着心月,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再存在。      这成为他们班的经典笑话,这个笑话不言而喻的题中之义就是:原来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就长这模样啊。      毕业晚会上,全班每个同学都被要求至少出一个节目,轮到郑琪的时候,他还没走到台上,就有调皮的女生替他起了个调:“我站在……”   大家纷纷哄笑,心月正替他难堪,岂料他毫不忸怩,上台便荒腔走板地唱起来:“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在男生们越发肆意的哄笑声中,不知多少个女生心中一凛:这是怎样无怨无悔的决绝和勇气!      而唱完那首歌,郑琪便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他的成绩向来不好,又因为一直有些女气而长期受人嘲笑。高考之后他以可怜的成绩进入了本市一所专科学校,专业就是发型设计。   那是心月所得到的关于他的最后的消息,在那之后,没有人再去关心他后来好不好。至于心月,她本来就不便去关心他,更何况她当时的状态,令她无法关心任何人。      心月的头发做好之后,果然漂亮得令她自己都移不开眼睛,至于旁人,则都有无法逼视之感。此时“素人芊手”也到了打烊时间,心月要去前台拿包付款,郑琪却已替她把包拿了过来:“你第一次来,我请。”   心月赶紧推辞:“那怎么行!”   郑琪无比坚决:“一定要。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常来光顾,都点我服务就好了。”      心月拗不过,只好退一步:“那你现在有空吗?可不可以请你吃宵夜?”   郑琪不假思索:“好啊。”      欣悦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那你们两个去吧,我先回去了。”   心月连忙拦她:“一起啊,晚饭吃的是流食,难道你不饿?”   欣悦作嫉恨状:“江心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吃不胖好不好?我晚上吃流食是专门为了减肥的,你不要害我啊!”      心月只好跟郑琪单独去吃宵夜,然后郑琪送她回家。   告别的时候,郑琪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冒失却让人无法光火的问题:“心月,等过两年,如果我开了自己的理发店,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心月吃惊地看着他:“郑琪,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郑琪低下头,满脸失落:“网上都说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郑琪,你不够好。”   心月用力摇头:“我的话就是它原本那个意思。”      心月是真心的,她的话就是它原本的那个意思。她拒绝郑琪,甚至无需考虑自己爱不爱他,只要一个理由就足以让她否决——   他爱她。      原来几年过去,他还是爱她。   就是因为这样,她当不起。   在所有爱她的人面前,她都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几年来,不可能没有人追求心月,可心月没再想过恋爱,更没再想过结婚。她只想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份工作,把它做好,在三年之内打拼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好地步,然后有一笔积蓄去读个名校的MBA。   到时候,她就有了更高的起点,还能把户口落在上海。      其实想扎根在上海,当然并非自己奋斗这一条出路,还有一条捷径,就是嫁个有上海户口的人。   对于她这样的女孩子而言,这应该不难吧?   可结婚这样的事情,她想都不去想它。      已经好几年了,她已经放下了,该放的不该放的,她都已经放下了。   可为什么这晚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斑驳在地面上清冷的月光时,她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心月,心月……你知道月光的尽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小笨笨,月光的尽头,当然就是……   ——啊!我知道了,就是白天嘛!   ——错,是明天,是我许给你的明天。      那时候,十几岁的孩子,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缘分真有那么大那么神奇,他的山盟海誓如此别致,提醒了她原来彼此连名字都纠缠在一起,割舍不开。   甚至还偷偷幻想过某家酒店的大堂外摆着的牌子,“江攸明先生”和“江心月小姐”被写在一起,所有从那里经过的人都会在心里偷偷加一句注释:全世界最漂亮的一对新人。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婚礼。      太年轻太年轻,还会期许爱情和婚姻的年龄。 ☆、5   第二天,心月顶着一副焕然一新的美貌去公司上班,却发现她的担心和努力都是杞人忧天。   章允超已经离开上海。   原来他的中国之行并不仅仅锁定在公司的代表处,还要转战北京和香港。   原以为会长达半个月的不自在,其实要短很多。      当然,心月不由自主地想过,那会不会是他在校园宣讲会之后临时改变的行程?   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她没那么重要,他也不见得有那么介意往事。      这天的班上到下午,有个电话打到行政办公室,然后心月就被派出去跑腿。   电话是工商局打来的,说有事让公司去一个人。      心月按照电话里的交代找到那间办公室,敲开门发现里面有三套办公桌椅,却只坐了一个人,正抬着头看她。他穿着一身制服,长得十分端正,简直过于端正,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就是戴着一张绘着公务员脸谱的面具,年龄不大看得出来,或许二十多岁,也可能已经超过三十。   心月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便自报家门:“我是‘睿超国际’的,您刚才给我们公司打过电话。”   那人点头招呼她:“请坐吧,你们公司有关文件的复印件都带了吗?盖了公章没有?”      心月一边点头表示肯定一边在他对面坐下,一瞥眼看见桌上摆着他的名牌,中规中矩的照片旁边印着他的职务,是名科员,名字叫幸淳。   心月在心里失笑:幸淳——幸存?什么父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啊?这究竟算是祝福还是诅咒?      幸淳接过心月递给他的材料,仔仔细细地审视归档,然后拿了张调查登记表给她,让她拿回去填好盖章,等他通知时再送过来。      心月接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暗自摇头:这么点小事,发传真不就行了吗?何必非得要人跑一趟?   刚要站起来,却又听见幸淳说:“来,在这里填一下,注明你们公司已经领了表。”      心月拿过他递来的本子和笔,在上面逐栏填写:公司名称,领取人姓名,领取人联系方式,日期。   填写领取人手机的时候,心月不免有些勉强,有一种隐私被强行征纳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填完之后就没有别的事,心月客气地向幸淳道谢道别,就离开了工商局。      回到公司楼下时,心月意外地看见了郑琪。   看着他快步走近,她掩不住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郑琪强捺着局促,望着她的眼睛:“今天我休息,可以等你一起吃晚饭吗?”      心月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郑琪便又补了一句:“我在上海没什么朋友,我……”      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已经不重要,心月暗暗叹了口气:“约我吃饭的话,打电话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跑到这里来的。”   郑琪的紧张顿时缓和了许多:“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过来逛逛。”   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他赶紧催她:“你快去上班吧,我就在对街的茶餐厅等你,你不用着急,下班想去哪里吃饭,慢慢想好告诉我。”      心月回到电脑前,看见Skype上有欣悦的留言:“晚上我做三杯鸡哦,一起?”   心月抱歉:“郑琪约我吃晚饭,不然你跟我们一起?”   欣悦却之不及:“老大,电灯泡做半次就足够啦。”说罢又补充一句:“说实在的,这个郑琪师傅是不是你的追求者里条件最差的一个呀?”   心月本能地维护郑琪:“不要乱讲,他其实人很好。”      郑琪的确人很好,好到有时候竟不知如何表达他对她的好。譬如这天晚上吃饭时,他就忽然说了一句:“心月,我知道我没有江攸明好,但我肯定也不会有他那么坏。”      心月垂着眼,筷子慢了下来。      她和江攸明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其实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高考的那两天,她神情恍惚,大家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太紧张或身体不适,直到高考后她成绩奇差被调剂到三本、以及江攸明突然出国的消息接踵而来,大家才自觉恍然——   原来江攸明抛弃了她,而且显然还很不地道地选在她高考前把这个消息告知,以至她惊痛交加之中考场失利。      对于这种推测,心月的不置一词被大家当作默认。      此刻听见郑琪这句话,心月依然没说什么,只提醒道:“郑琪,在我面前还是不要提那个人比较好。”      郑琪“哦”了一声,笨拙地道歉,脸上掠过一抹惆怅。      其实听见那句话,心月的触动并没有那么多,相比之下,她倒更感念于郑琪的痴心。那时他明明知道她和江攸明在一起,却还是爱她。   而她是怎么和江攸明在一起的呢?      很多事情,一直一直地拒绝再去想起,年深日久,自己也以为自己忘了,可如果真的去想,却发现脑子不过像是一台放久了未再开动的机器,只是少了清油的润滑,转得慢一点,并未坏掉,该有的功能都还有,该走的步骤,还是会一步一步走下来,好的坏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不会错过。      从辩论赛开始前一个月,到辩论赛开始后一个月,心月和江攸明日日相见,虽然大多数日子里每天的相处也不过是一个晚上而已,却因为强度太大而给人一种朝朝暮暮的错觉。在积少成多的接触次数与时间中,尽管江攸明还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样子,几个人仍然不可避免地慢慢熟了起来。   刚开始被单独留下开小灶的时候,心月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些窃喜和兴奋,又忍不住紧张而沮丧。她觉得,江攸明这么做的意思,是认为她到底还是四个人当中水平最低的吧?   为了改变他的这种看法,又或者是为了让他自认留下她开小灶的决定着实英明,因而应当继续下去,她更加下功夫,每次讨论时脑子都转得更勤快,以便和他一对一的时候能提出有见地的看法和高水准的问题,让他知道她其实是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有头脑有思想的女孩。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段时间太过用功的缘故,有一天午睡起来,心月就觉得眼睛疼。刚开始还好,眨动转动的时候才疼,后来慢慢地,没有动作时也疼。到了晚饭之后与辩论队继续集训时,心月疼得连睁眼都困难了,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个师姐发现了她的异样:“心月,你怎么了?”   心月尴尬地看了看停下讨论朝自己望过来的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很疼。”   有个师兄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血丝很重耶,心月你好像小白兔,难道是红眼病?”   江攸明当机立断:“你们先自己讨论一下,再想想这个模拟辩题双方分别还有什么更好的思路,我带心月去医院。”      因为是附中,离大学校园很近,心月所在的中学并没有自己的医务室,师生们平常身体若有不适,只要不是大问题,就都是去的大学的校医院。江攸明拉着心月走到教室外面,叮嘱她:“把眼睛闭上,我牵着你走。”      心月听见自己狂烈得不像话的心跳,一下一下回音俨然地敲在胸口。她不敢不听他的话,依言闭上眼睛,可又担心自己看不见路会出洋相。极度的担心盖过了闭眼所带来的舒适感,她无法自持地又把眼睛睁开了。   江攸明很快察觉,低声责备她:“怎么?不信任我?”      没等她回答,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手遮住她的眼睛:“放心,我不会让你摔跤的。”      心月身不由己地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她能从他紧紧贴着自己的紧张的肌肉中感到他很是用了几分力气,基本上是将她抱下去的。她慌乱地跟随着他的步伐,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会令他误解自己不愿意这样,或太愿意这样。她的呼吸也高高悬在半空里动弹不得,原本心里那些只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眷念,从这个夜晚开始,彻底乱了方寸。      她就这样方寸大乱地跟着他不知走了多久。他一直没有说话,她便也无从开口,这好像是因为他们俩之间的话题从来都只有辩论赛,而如今她身体有恙,再谈正事便嫌残忍,于是只好无话可说。   一股诡异的尴尬在他们俩之间绷张到极限,仿佛一条被两组正在较劲的拔河队员死死拉着的无辜的绳子。   拔河总有决胜负的时点,要么就是那条可怜的绳子被拉断。   而这个时点是在一个招呼声中来临的:“哟,明子,这小妹妹是?”      心月觉得自己的心都堵到了喉咙口,却听见江攸明嗤笑了一声:“打你的水去,少罗嗦!”      那男生果然不再追问,嘻嘻哈哈地走远,留下好几声高低不同的口哨。      接下来,又来了好几个打招呼的人,无不被江攸明毫无内容地打发了过去。      心月的心一上一下的,不知该当作何感想,却又不自量力地非要作出某种感想不可。   他不肯解释我是谁,是不便解释,还是我根本不够资格被解释?      好不容易周围的人声重新疏落下来,心月才听见江攸明说了一句有内容的话:“刚才经过我们宿舍楼下,好多人都刚吃完饭洗过澡,正准备去上课或者上自习。”      心月怔了一下,才敢确定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想了想,有些不自信地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那你晚上需要上课或者上自习吗?去指导我们会不会很耽误学习?”      这句话一出口,心月就懊悔得浑身发烫。她也未免表现得太嫩了!   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开口闭口就提到学习而感到无地自容。      果然,江攸明似乎笑了一下:“不逃课的大学生不是真正的大学生。”   心月正没面子得想要推开他的手满地找洞,却听他又说了一句:“况且给你们辅导也是我的正事,你们校领导跟我们系主任打过招呼了的,没事。”      心月觉得宽慰而轻松了很多。      在校医院,医生翻开心月的眼皮看了一下,说是有些发炎,没什么大碍,很快地开了支诺氟沙星滴眼液。江攸明替她把药取了回来,当场就替她滴了一次。   这还是心月第一次滴眼药水,当看到一个异物迫近眼球,尽管知道是有益的眼药水,她还是条件反射地迅速闭上眼睛,脸上顿时滑开一道水凉。      江攸明的手指轻轻替她揩掉那滴眼药水。与心月心中战战兢兢的预期相反,他没有骂她,只体谅地道:“别怕,这药水滴进去会很清凉的,决不会疼。”   说着,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将她的一只眼睛撑开一点。   一旦同他发生碰触,心月就会无能为力地定身,而他冰凉的手指落在她发热的肌肤上,也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于是,这一回,那滴眼药水准确地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心月记住了水滴与眼球发生冲撞时的感觉,也记住了他专注望到她眼睛里的表情。   那一刻,心月心里无限失落:刚才师兄说我的眼睛红得像小白兔,一定是很丑的吧?一定不会再有那种两秒钟就能电倒一个人的效果。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和他靠得这么近、并且为他所凝注? ☆、6   那天晚上从校医院出来后,江攸明仍旧命令心月闭上眼睛,搂着她回到学校,并且直接将她送回宿舍。   而那支诺氟沙星滴眼液着实有效,心月当晚睡前又滴了一次,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就已经不疼了,可以照常上课,照常参加辩论队的集训。      辩论队组成的时候,心月的高一下学期才刚刚开始,到了比赛期间,已是春暖花开。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江攸明和心月再单独相处时,虽然很难说已成了朋友,却也亲近了许多,讨论的语气都轻松了一些。有一天江攸明对心月说的第一句话甚至与辩论赛无关,而是极其放松的一句:“心月,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困。”      心月心里一跳,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句话似乎什么内容都没有,可又似乎有着一种什么话都比不上的亲密意味……      她定了定神,才强作自然地笑答:“应该是因为春天来了吧。”   江攸明倒像来了精神:“噢?为什么?不是应该刚好反过来,春天来了人就精神抖擞起来的吗?”   心月赧然一笑:“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的说法,说春天里万物开始复苏生长,不免争夺空气中的养份,于是僧多肉少,就反而让人恹恹的没了精神。”   江攸明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唔,明白啦,有道理!”      心月很确定那并不是他们俩之间的第一次相视而笑,可之前种种的记忆就在这一笑之间统统被抹煞,她从此就记住了这一次,只深深地记住了这一次。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又或许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天真烂漫,简直有几分孩子气,英俊得气势汹汹的脸上头一回没了逼人之势,只是一派单纯的快乐。      十几岁时的爱情,多么简单善感而易动。只是如此区区两件小事,就让心月对江攸明原本朦朦胧胧的感觉霎时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她开始无可抑制地想他,每分每秒,时时刻刻,如同歌里所唱的那样,每一道呼吸的气息里,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里。白天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干扰,思念变得艰难而坎坷,总是被分割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令她痛苦不堪,因而最幸福的时刻,是每晚躺在床上,入睡之前,心里满满的全是他,睡着之后,梦里就会见到他。      人在不关心某件东西的时候,就会几乎察觉不到关于这件东西的任何信息;而一旦开始关心,就会讶异地发现,原来满世界都充塞着有关它的一切!   譬如,在过去的十五年半里,心月从未听说过的一些事情,此时都一古脑蜂拥而来。她听说了如果你连续梦见一个人三次,就说明你爱上了这个人;但是很快又听说当你梦见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未必是你在想念这个人,而是这个人在想念你。   无论哪种说法是对的,无疑都是在证明和鼓励着心月的爱情。      然而太浓烈的思念总是夹杂着痛苦在里面的,事实上,最强烈的幸福也必须要有痛苦的辅助,有多大的痛,就能衬托出多大的幸福,令人珍惜得心碎的幸福。   例如,心月从未试过像现在这样盼望长大盼望得心焦,心焦到绝望。和所有暗恋的人一样,她不相信江攸明也会爱她,同时又担心他不会爱她,更担心他不会爱她是因为她太小,因为他等不及她长大。   而在更细微而具体的方面,她还为了每晚跟他道别之后又要等上整整一个白天才能再见而怅惘,更为了辩论赛结束之后或许就不再有机会常常见到他而心痛得快要死去。   这些忧愁全都与时间有关,于是在心月的思念里,时间像一把极钝的刀子,在她的肌肤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锯。      因为这么痛苦,心月有时候就会想要少爱他一点,少想他一点。在张小娴的《流波上的舞》里,女主角曾经尝试在睡觉的时候不断改变姿势,以期找到一个不那么思念男主角的睡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已经是被证明失败了的尝试,走投无路的心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模仿,试图突破前人的失败。她甚至勇敢地在睡前将双手压在心口,据说这样就会做噩梦,而她先前也曾有过做噩梦的夜晚,醒来时的确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压在了胸前。   噩梦里总是充斥着鬼怪野兽,决不会有王子。      然而噩梦虽然如期而至,却依然是关于他。心月梦见和爸爸在机场候机,遇见了江攸明。他和一个娇小甜美的女孩在一起,同行的还有那女孩的父母,他是要前往岳父岳母家,和未婚妻举行婚礼。   那种如刀割般的痛,慢慢渗彻整个身体。      那是心月十五年多的生命中最为漫长、也是最为迅速的两个月。   两个月后,辩论赛结束,心月他们辩论队之摘取桂冠令每个人都骄傲而雀跃。      那天是个星期六,心月回家后不久,居然接到了江攸明的电话。   那似乎是个会给每个队员一一打来的嘉赏电话,尽管这已不是他的责任。江攸明问:“爸爸妈妈高兴吗?有没有奖励你?”   心月却十分沮丧:“没有,刚挨了顿骂倒是。”   “怎么会?”   “我前天的物理测验没及格……”      心月这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其实她那么沮丧该有至少60%是因为辩论赛结束了,以后就很难再跟他见面,刚才一心想着掩饰这一点,一脱口就把那件事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才发现有多丢人,先前费尽苦心在他面前建立起的美好形象一定瞬间崩塌。      江攸明听起来倒是不以为意,只轻声一笑:“看来你还是离不开我这个老师啊,明天来找我吧,我给你补课。”      心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无心插柳柳成荫!   而且,他星期天居然有空的吗?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没有女朋友?      心月的一时失语似乎令江攸明误会了,他补充了一句:“怎么?不相信我?商学院的学生可不一定是文科生啊,我高中可是学理的,肯定教得动你!”      心月的父母虽然对她管得极严,但这个孩子向来听话,所以只要她不是晚上出门,他们都很放心,何况这回女儿提前返校是为了补习物理,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      星期天的早晨,心月来到江攸明的宿舍楼门口,正好遇到他出来接她。   心月还对上次从这里经过时周遭八卦的力量记忆犹新,不料周日的大学生宿舍倒是清净,江攸明的宿舍里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人沉默寡言,见心月进来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一句话也没多说。      江攸明从简易书架上拿了几本书装进书包,就领着心月往外走:“带你去个能踏踏实实学习的好地方。”      江攸明说的这个地方是间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商学院团委”。江攸明告诉心月:“我跟我们团委的人很熟,他们给了我一把钥匙,这儿周末都不会有人,在这儿安心看书吧。”      心月点点头,从书包里取出物理课本。她以为江攸明会像老师那样地给她上课,不料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杂志扔给她:“自己挑感兴趣的看吧。”   心月定睛一看,登时大奇:“科幻世界?”   江攸明点点头:“没错。里面大多数作品都是以高中物理为基础的,你争取把各种原理都看懂,不懂的地方对着书分析,实在不行就问我。当然了,既然是科幻,这里面提到的很多东西是有谬误的,但如果你能理解其中的逻辑,甚至看出这种谬误何在,也就学会相关的物理知识了。”      心月从未见过这么别出心裁的学习物理的方法,而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原本枯燥乏味的物理一下子显得有趣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都在看江攸明的《科幻世界》,每次五本,看完再换。周中心月在学校,每天午晚两餐都和江攸明一起吃。先前江攸明有辅导辩论队的任务,可以自由进出附中,现在赛事结束,他不方便了,就由心月出来见他,他们一起在大学的食堂里吃饭,或是出去下馆子;周末的时候,心月照例来学校找他,他带她去团委办公室自习。      刚开始,心月几乎提不出什么问题——更确切地说,她不是提不出问题,而是自知那些问题都太基础,并因此而太多太杂,不好意思向他提出;她只好自己求助于书本,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好在古人所说的“书读百遍,其意自见”到底是有几分道理,她看着看着就越来越明白,明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于是终于可以向江攸明提出值得一提的问题了,甚至有时候不再是问题,而是她自己充满了创造力而令自己大为自豪的分析和感想。   其实心月既然那么会辩论,说明她的逻辑思维能力是很强的,只是先前未被完全开发而已。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可以对物理有这么大的兴趣。自从有了江攸明和他的《科幻世界》,她每堂物理课都听得很认真,脑子也转得越来越快,常常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晚上的梦境也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仍然有江攸明,只是她常常在梦里解题,长篇大论地将某个原理阐释给他听,同他展开探讨,或赢得他的赞美。      在这一过程当中,两个人越来越熟,心月再同江攸明说话或向他提问,也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放得开。她有时会一边看书一边问他问题,有一次,她问他什么叫潮汐力。   他给她讲解了一遍。   她毫无障碍地表示自己没听懂。   他又重新措辞,尽量深入浅出。   她依然理直气壮地摇头,表示自己还是没听懂。   他面露苦恼。   她跳起来,拿着纸笔递过去,语气里不自觉就有了自然而可爱的撒娇意味:“你给我画个图嘛!”   他顺从地画图,从头说了一遍。   她终于听懂了。      然后她崇拜地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冒着满眼粉红泡泡看着他:“江老师,你……好厉害噢!”   刚才还大大方方地表现花痴,话说到一半,她却又突然拘谨,面红耳赤。   因为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你讲物理题的时候好性感哦!      他很镇定地摆酷,完全没有被恭维到的样子:“你怎么还叫我江老师?”      心月一愣,脸上的滚烫登时如沸水般向全身铺淌开去。   说起来,当初还在辩论队受训的时候是一直叫他江老师的,后来喜欢上了他,渐渐的就不再叫得出口,总觉得这个称呼使得自己心里对他的种种念头变成乱伦;再到辩论赛结束,两个人再见面就总是单独相处,似乎说什么话都不再有称呼对方的必要,所以她已经有很久都没叫过他了。      江攸明望着她,笑了笑:“我不好为人师,也觉得被叫老师显得很老。”      心月犹豫而茫然:“那……”   卷土重来的羞涩竟似有更甚于前的魔力,令她连说出一句完整的“那我该叫你什么”亦做不到。      好在这个字后面的省略是不言而喻的,江攸明想了想:“你就叫我哥哥吧,咱们是本家,叫我哥哥不委屈你。”      心月有一点点失望,可也许每个女孩子都偷偷渴望过自己能有个哥哥吧,这声“哥哥”叫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感觉。   而且,就算再别扭的称呼,多叫几次也就习惯了。 ☆、7   一个星期之后,章允超回到上海,不过也就待了一天,就飞回加拿大了。   心月的生活刚刚平复如初,却又收到他将要来上海常驻的消息。   在公司会议上,心月望向宣布这个消息的Sarah。如果换成她Sarah,她或许会掩不住一种将被压制和埋没的愤愤,毕竟总裁一旦来了,她这个大中华区总监就不再是一把手。      然而Sarah的表情、肢体和语气,都不见一丝不虞。      是了,同事们提到过的,她和章允超之间,或许并不简单。女人总会向感情投降,更何况如果他们俩之间果真有些什么的话,他来不来应该都不会影响她的前程。   又或者是因为总监总是比小小的行政文员深沉得多,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对如此敏感事件的真实反应,更是不能轻易让人洞悉。      心月只好用之前的想法来安抚自己的焦躁:总裁和行政文员之间差了太多级,所以不管他是在加拿大还是上海,除了像那种校园宣讲会上当着很多人的面给他送材料的突发事件之外,他们俩不会有什么直接接触的机会。   只要他别有什么每天都要下边人泡咖啡送进办公室的癖好就行了。      章允超倒是没这种嗜好,又或者他习惯自己泡咖啡或从外面买咖啡,但他刚来上班没几天,心月就被行政主管派到他办公室里去了。   主管说:“章总的打印机不知道为什么程序安装不到电脑里去,心月啊,我记得你的电脑之前也有这个问题,后来不是解决了吗?去帮章总看看。”      心月无从推辞,只好去了。      好在章允超虽然人在办公室里,却在打电话,见她进来也只是看着,无暇讲话。      心月指了指他的电脑,又指了指打印机,用哑语表明自己的来意。      章允超点点头,捂住话筒说了句:“麻烦你。”      心月微笑,摇摇头恭敬地表示不必客气,便熟练地操作鼠标,打开网页下载驱动程序。   这款打印机所配的驱动程序光盘无法在Win7系统上安装,她上次是打电话给打印机厂家的客服才知道,如果电脑是Win7系统,就必须上网下载,还要用一种特别的下载方式,以保证下载包是完整的。      她尽量麻利,试图赶在章允超的电话打完之前做完。而不知是他这个电话就有这么长,还是他也有心拖延,总之她的目的达到了,打印机顺畅地打出一页样稿的时候,他还没有结束通话。      心月回头,见他看着打印机在出纸,点点头表示知道问题已经解决,便欠了欠身,退了出去,替他掩上门。   在门口,心月长长舒了口气,暗自祈祷这样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假若再有,也不要再是这种在她能力范围之内的问题。      二十分钟后心月接到章允超的电话,废话倒是没有,他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隔几日下班,欣悦照常和心月约好了,下来跟她一起等电梯。六点钟的电梯照例是要等上至少好几分钟的,不过两个女孩子倒无所谓,反正可以聊天,不会无聊。   这天的电梯似乎来得格外地慢,她们俩已经聊了好一会儿,等电梯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时半会儿却还是没有来电梯的迹象。   就在这时,章允超走了过来。      欣悦一眼看见,刚低呼了一声“帅哥”,就被心月拉着往楼梯间走去。   她小小挣扎着低声抗议:“喂,有帅哥耶,为什么要避开?”   心月头也不回:“那是我们总裁,很尴尬的,再说他脾气不好,我很怕他。”      欣悦一听,登时更加受不了了:“哇!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心月捂着她的嘴把她拖到楼梯间里去:“真有出息你!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欣悦猛点头:“我真的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么帅的人啊,而且就算是跟他一样帅的大明星也总是化了妆由专业造型师精心打理过的,底子都未必有他好,何况他还高职多金,靠脑子而不是美色吃饭,这还让不让人活啦?喂我们回去坐电梯嘛,你正好跟你们总裁套套近乎啊,不要怕他,我帮你一起拍马屁,有什么心结都解开,保准没问题!”   心月没好气:“走楼梯啦,你不是成天到晚喊着要减肥?”      欣悦想想也是,脸就耷拉了下来:“也对,我去花痴他根本没意义,他也不会看得上我。”   说到这里,她瞅了瞅心月,顿时有了灵感:“喂,你条件这么好,勾引他很有戏耶,要不要去试试?”   心月闷头走路:“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帅得没天理的男人,通常都是同性恋。”   欣悦大惊:“他是同性恋啊?”      心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有这么一个说法,并没往某人身上套,该不算传播谣言。      欣悦思来想去,怎么也不肯相信:“喔,看来这帅哥个性真的很差耶,是不是骂过你?害你这么恨他,居然用这么恶毒的话来骂他。”      心月笑了笑,否认得很干脆:“我可没有恨他。”      那个周末下班的时候,欣悦要去田子坊参加一个台湾同乡聚会,非拉心月一起去。   关于这一点,她总是对心月恨铁不成钢:“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为什么要闷在家里面?想不通你,条件这么好都不好好利用,既不谈男朋友也不搞一夜情,这不是浪费吗?过几年你一定会后悔的!要是觉得你们总裁那么夸张的帅哥hold不住,我们同乡会说不定很适合你。我们那里也有帅哥,而且帅得很收敛很含蓄很低调,应该会符合你的要求。”      心月笑笑,没说什么,既然欣悦盛情难却,她也就不再拒绝。      她们俩并肩往地铁站走去,大约需要十分钟的步行。夜色轻临,华灯初上,欣悦无意识地一回头,立即抓住心月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喂,你们总裁耶,就在我们后面!哎哎,你说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啊?”   心月失笑:“路又不是咱们的,难道他就走不得?”      欣悦看了看周围,无法认同:“可是我们走的这条近路真的很平民很人间烟火气啊,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这种人会走的,我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跟着我们,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心月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以为他就不是平民不是凡人?再说了,好歹他也是大陆人,你个台湾人都知道的路,他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欣悦被打败,却还是无法服气,想了想,又发现了一个更有力的理由:“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难道也是要坐地铁?他这种人不是都应该开车的吗?”   心月替章允超解释:“他才刚刚从加拿大回来,估计还来不及买车吧。”      一听这话,欣悦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开了:“啊,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呀?有点牺牲哦,会不习惯的吧?不是我说啊,大陆什么都好,就是办什么事都太麻烦了。就说他要自己开车这个问题吧,我打赌他会懒得去办那么多麻烦的手续。如果要避开考驾照直接换的话,他要去翻译国外的驾照,要办居住证,要体检啊考笔试啊杂七杂八的。我之前自己换过驾照,体会真是深刻,好多次都吐血得想放弃了,结果好不容易驾照到手,又发现买得起车也上不起上海牌照,那东西比金子还贵耶!像我这种之前没在大陆生活过的人还好一点,就算是麻烦也觉得新奇,可以抱着探究的态度去做,越是在大陆生活过又去国外住过几年的人就越是受不了这个。我们公司副总就是这样,他是大陆人,从美国回来的,回来之前雄心万丈,结果才在这里没多久就泄气了,说过两年还是要回美国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买房啊买车的就不办了,租套豪宅、出门都叫出租车就好。”      心月默默地听着,最后只针对她关于上海牌照太贵那一点发表了意见:“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用钱搞定的事就不是问题啦。”   说罢,心月下意识地回头迅速看了一眼。   真的很迅速,大约只是半秒钟的时间,她并没有看清楚,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影,是章允超的样子。   他回来真的牺牲很大吗?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那天晚上心月和欣悦在台湾同乡会的确玩得蛮high的,在场都是年轻人,大家都很谈得来,心月又是美女,怎么都不会受冷落。   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欣悦早把心月公司那个帅总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根本没想起再回头查看有没有仍然看到他、进而证实他的确是在跟踪她们。倒是又一个周一的晚上,心月带郑琪去了他们的高中同学会之后,郑琪送她回家,快走到她的小区门口时,郑琪突然发现从跟在他们后面的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居然是……   他脸色立变,平常脾气不知多温和的一个人,竟然怒意汹汹:“那不是江攸明吗?!”      他的拳头霎时握紧,转身就要冲过去:“这家伙怎么在这儿?他跟着你干嘛?他还敢来找你!”   心月连忙死命拉住他:“别闹事!你看错了,他不叫江攸明,他也没有找我。”   郑琪的惊讶仍盖不过怒气,以至于忽略了心月话语中的微妙之处:“不是江攸明?那他是谁?不可能,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心月用力把他拽回头,拖到小区大门里去:“郑琪!你要去找他,是嫌我还不够尊严扫地吗?”      郑琪愣住了,停在原地,拳头和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渐渐松开,望着心月的眼神里,惊怒一点点退散,换作幽深绵长的怅惘和疼惜。      心月转过脸,避开这种目光。   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情况之下,她都不会说恨他。   她决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那个人和自己,觉得她还在恨他。   恨是要以爱为基础的,有多恨就说明有多爱,恨未散,则爱仍在。   所以,她不恨他,她一丁点也不恨他了。 ☆、8   上天有时候是很不公平的,譬如说,爱和恨明明是相依相存的两种情感,他却让人在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无法想象有一天会恨他,却在恨上他之后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当初曾怎样爱他。      心月高一的夏天来临之际,江攸明所在的大学从某著名英语培训机构请了一位著名讲师前来做一次大型讲座,因为是关于英语学习,附中便也组织了高中部的学生去听。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型讲座,地点在露天体育馆,泱泱数万人的场所,这个夜晚座无虚席。      对于高中生而言,他们还没怎么有机会见到如此另类的教学方式,这位老师几乎每句话里都插有笑话,惹得现场笑声不绝。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心月和同学们一样,都听得很投入,但一个小时之后,她就有些疲了,渐渐觉得这个老师其实好像有点哗众取宠,在开心之余,静下心来却并未觉得自己真正学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便有些意兴阑珊。   其他人、尤其是大学生,似乎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在演讲刚刚过半的时候,就开始有人起来走动。附中的学生坐在高高的后排,这里的动静不容易影响到演讲者,更奇妙的是,刚入场时还严格维持纪律的老师此时都没了踪影,于是大家更加自由,说话的调笑的起来吃东西上厕所的络绎不绝。      心月正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突然目光一凝。她看见江攸明正在走过来,一路跟人打着招呼,经过高二班级的区域时,那几位辩论队的师兄师姐惊喜地发现了他,连忙离开座位走到他身边去,站着同他亲亲热热地有说有笑。   心月有些犹豫:我是不是也应该加入他们呢?      她心里觉得应该,却有些挪不动腿。有一种奇怪的滋味,像是原本仅仅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东西突然被拿出来公有和共享,这令她感到极其不悦。那是一种酸溜溜的味道,而既然那件东西是有自己的意志力的话,她不知道是应该责怪他,还是该责怪那些不识好歹去分享他的人。      然而还没等心月的犹豫进行完毕,江攸明就已撇下那三个人,径直向这边走来。      心月不确定地转回头来看台上,假装没看见他。她担心自己会表现得太过笃定他是朝她而来的,结果他却不是。   这段时间两个人每次独处时那么确凿无疑的默契,原来是见不得人的,一旦进入公共场合,便倾刻间化为泡影。      然而心月最初的直觉毕竟没有错,江攸明真的是冲着她来的。他理所当然地走到她身边,甚至没打招呼,就直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心月惊讶地看着这瓶水,是已经开了盖的,并且少了一些,显然被他喝过几口。   他竟然这么天经地义地要和她从同一个瓶子里喝水!      江攸明的冷傲气质令不熟悉他的人都有些畏惧,因而周围注意到他们俩的人这会儿也只得躲躲闪闪地干看着,心里早已八卦得不可开交,却半点也不敢表现出来。江攸明旁若无人地看着心月,心月的脸迅速地红了,接过他那瓶水,仰头凌空倒了两口在嘴里,终究是避免了同他间接kiss。   江攸明借着盖盖子的时机,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很无聊?想不想逃走?”      心月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震惊,却无法拒绝。      在夏日的夜晚和他一起离开,而且所使用的是“逃走”这个词,是不是有一点点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味道?      她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跟在江攸明身后离开了体育馆。同学们会怎么看怎么说,都不管了吧,反正也死不了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八卦,让他们说去,回头再去面对好了。      不知是灯光还是人气的效果,体育馆明明是露天,和外面应该温度完全一致,可一旦走出大门,还是有一种清凉拂面的爽适之感。心月一下子觉得通体舒畅,刚才的无聊烦躁,以及后来的纠结郁怒全都一扫而空,一颗心浸在清冽的夜色里,仿佛也变成了一抔纯净的冰露。   她好奇地问江攸明:“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江攸明勾着唇角神秘一笑:“一个绝对不会无聊的地方。”      他们俩在夜间幽谧的林荫道上并肩而行。或许因为那场大型讲座的缘故,是晚在外面游荡的人比往常更少,而他们越走越偏僻。大学校园很大,心月只认得一些常去的地方,而此时江攸明带她走的这条路,她很确定自己从未来过。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这是哪儿?咱们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江攸明低头看看她,忽然往她身边凑近了一点,低沉了声音:“真想知道?”   心月莫名地点点头。   他的声音益发低沉,多了几分幽幻的况味:“你胆子真的够大?”      心月怔了一小忽儿,蓦地展颜一笑:“难道你是要带我去生物实验室?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她爸爸是高中老师,她们家就住在学校里。那会儿我每天中午去跟她玩,上学之前总会先在那所高中里探会儿险。那时候可傻了,会被生物实验室里的塑料人体模型吓得半死,两个人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你推我搡地跑去看,然后又尖叫着跑开,好几次都被校工大爷捉住,然后挨一顿骂。”   说着,沉浸在回忆里的心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江攸明笑了笑,问:“那如果是去医学院的实验室呢?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尸体哦。”   心月愣了:“真的?”      江攸明睨了她一眼:“当然是真的啦,不然医学院的学生怎么学习?据说前几年我们学校医学院有个女生患了梦游症,而且她一梦游就会到实验室里去吃那些用福尔马林保存的人体内脏。刚开始没人知道,后来这些东西丢得实在太多,学校才开始调查。然后是她们宿舍的人,终于发现她半夜会往外走,叫她也不答应,跟过去一看才发现她在做什么。”   心月的脸白了:“你骗我!要是真有那么大的事,怎么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江攸明一本正经地告诉她:“那是因为这件事是保密的,学校担心她本人知道以后会受不了精神崩溃,一直瞒着她,也怕大家知道了人心惶惶,所以只有校方和少数几个学生知道,我也是因为跟团委的人熟才知道的。”   心月觉得毛骨悚然了:“可是……实验室晚上不是都会锁起来的吗?她怎么进得去?”   江攸明对答如流:“据说梦游的人会爆发出平常不可能发挥出来的潜质,所以还有过人梦游的时候飞檐走壁的报道呢。”      也许是因为年龄,也许是因为夜晚总是属于那些不可思议的神秘事件,也许是因为讲故事的人是江攸明,心月彻底相信这件事了,她停下脚步:“那你现在真是带我去医学院的实验室吗?”   江攸明点点头,从表情到语气无不淡定到诡异:“他们的实验大楼,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尸体。”      心月捂住胸口,制止自己发出尖叫。四顾无人,只有光色惨白的路灯,她望着江攸明,既有些生气,也有些害怕:“我不去,咱们快回去!”   江攸明微微一笑:“害怕了?”   她无法否认:“我要回去!”   江攸明继续往前走:“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可要继续往前走。”      心月赌气,转身就往来路上走。   江攸明在她身后道:“你确定你敢一个人走这条路?”   心月回头:“这条路又怎么了?”      江攸明往她靠近几步:“你应该听人说过的吧?解放前这里是座坟山,后来才迁走建起学校的。这都好几十年了,学校每次搞基建都还能挖出些骨头什么的,上学期修这条路的时候还挖出过一截人的臂骨呢,谁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心月的牙齿打起了架,望望来路,又望望前路,如果不跟江攸明一起,无论是朝着哪个方向,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走向鬼门关。      正在举棋不定之际,突然一阵小风吹过,配合着刚才江攸明所讲的种种,居然有几分森森之气。   而风过树梢,不知惊动了什么小动物,有东西一蹿,一根树枝簌簌落下。   心月再也撑不下去,“啊”的惊叫一声,冲过来一头扎进江攸明怀里。      她心如鼓擂,浑身无可抑制地瑟瑟发抖,一时之间无从分神去想,江攸明的怀抱怎么会那么胸有成竹地等在那里?   直到下巴被托起来,陌生的嘴唇揉在自己冰凉的唇瓣上。      心月大惊失色,脑子乱糟糟的,全然无法分辨此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惊喜?发现被骗的愤怒?羞怯?还是被冒犯的委屈?   我是喜欢他,可是、可是……不该这么快呀……班上早恋的同学好像都不是这样的吧……      她本能地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然而他更为用力地搂紧她,不由分说地咬开她的嘴,浓烈的男子气息瞬间浸淫了整个口腔。      心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细细地急喘,仍然僵着身子不肯彻底妥协。而江攸明在此刻作出了一个男人最正确的举动——他死死箍牢她,用一种绝不会放开的力道,强硬地继续吻她。他知道她也是喜欢他的,这第一次一定要有始有终好好完成,否则待事后她回过神来,或许就会后悔自己的抵抗,进而怨恨他的没有坚持,两个人原本前途光明的爱情或许就要戛然夭折。      严重失衡的攻守之中,心月身不由己地被江攸明带到了路边,背心紧紧地抵在树干上,有些粗糙的疼。她还不会换气,就在呼吸失去节奏、脑袋昏昏沉沉即将晕厥的时候,他松开她的唇,挺秀的鼻尖却仍近近地低垂在她的颊畔。他的大拇指揉在她嘴角那粒在夜色里恍若半透明黑珍珠的痣上,声音危险地黯哑着:“小坏东西,老在那儿撩拨着人,惹得人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想狠狠亲一口!”      心月又羞又恼:怎么会有这么赖皮的人!明明是他做了坏事,居然还怪人家!      可这话她当然说不出口,便只好由得他继续使坏:“你说,它是不是小坏东西,嗯?它坏,我帮你惩罚它,我帮你咬它,我帮你欺负它……”      夜色在江攸明密如急雨的狂吻中渐渐昏乱而迷离,心月半梦半醒地靠在他怀里,全然没了反抗的力气,只得乖乖地承受,没头没脑地向全身不断四散奔流的热潮吞噬着她折磨着她,而她从不曾想过,这世上居然有一种折磨,会让人心甘情愿到就算立即死去,也会觉得幸福得犹在天堂…… ☆、9   幸淳第二次打电话到“睿超国际”,就不再与接电话的人多言,直接说找江心月。   他对心月说:“你现在拿着上次领回去填好的表来交,另外拍一张照片,要有你们公司名字的标志,放到word或PDF文档里打印出来,一并交过来存档。”      心月答应了,跟主管打过招呼,把两份文件做出来,细心地用文件夹装好,放在包里。   正是上班时间,电梯很好等,几乎是一按就来了。然而从徐徐打开的电梯门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竟然是章允超。      心月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章允超就微蹙了眉:“去哪儿?”   心月简单解释了一遍。   章允超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这点小事,叫个快递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人亲自跑一趟?”   说着,他冲心月伸出手,心月一愣。   他道:“工商局的电话号码有吗?”      心月的手机里以防万一存了幸淳的办公室电话,章允超给他打过去:“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现在人手比较紧,您要的东西我让快递送来可以吗?”   心月的手机有些漏音,她站在一旁能把幸淳的答复听个七七八八:“对不起,我们局里向来是这样办事的,我们不是公司,没有用快递的习惯,何况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向你们交待。”   章允超并未因此而让步:“电话里交待不可以吗?”   “有些需要当场签字的,还有些材料我们需要给你们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幸淳给的这些补充理由,在章允超看来仍然不充分,做派还是太官僚,很多根本不需要动用人力的东西,政府机关却无论如何不肯用高科技手段来代替。   但他是生意人,也不便因为这么小的事就同工商局搞僵。心月虽然也觉得工商局的工作方法不科学不现代,但她并不排斥跑外差,和成天坐在电脑前接受辐射相比起来,这样并不辛苦的跑腿其实该算美差。   她拿回自己的手机,说了声:“那我走了。”   章允超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心月讶然而不情愿,却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说:“这么小的事,不劳总裁亲自跑一趟。”   章允超答:“我要出去办事,正好顺道。”   心月差点脱口而出:你知道我要去的这个地方在哪儿吗就顺道?      章允超并不是上海人,之前也没在上海生活过,又才从国外回来,没道理会知道某一个工商局的所在。   当然,戳穿这一点,绝对超出一个小小行政文员的职权范围。      心月沉默地随章允超下楼,上了出租车。章允超也并不和她说话,他的手机忙得很,十分钟的车程被三通电话瓜分,两通中文,一通英文。      心月走进幸淳的办公室之前,本想跟章允超说让他留在外面等着就好。毕竟这么一件小事,公司就出动了两个人,就算对方不知道章允超的身份,也会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得奇怪。   不过想想自己的职位,这种话还是不好出口。她便只敲了敲门,任章允超跟在自己身后走了进去。      幸淳看了看章允超,端正得铁板一块的脸上不见波澜:“一起的?”      心月“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要交的材料,章允超则十分自然地将她的包接了过去。      这回幸淳的话极少,看了看两份材料,说一声“没问题”,就没事了。   章允超提醒道:“有什么需要当面交代的事情或签字的文件吗?”语气平和,却有些像挑衅。      幸淳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有。”   长着张扑克脸也有好处,尴尬看不出来。      章允超还想说什么,心月赶紧站起来:“那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谢谢你!”      她拉着章允超走到外面,一出门便立即将手放开。   章允超没再说什么,扬手叫了出租车,车子停在他们跟前的时候,心月往后退了一步。   章允超回头看她,她提醒道:“章总,您刚才说有事要办,来这里只是顺路的,您先走吧,我再叫车就好。”      看着那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心月却没有叫车,而是慢慢悠悠地走起路来。   不是为了替公司省这区区十几块钱,只是半个小时的步行距离,走起来还是很惬意的。      心月有心事的时候,最令她感到舒服的状态就是独自在不算太拥挤的大街上走路。   陆家嘴这一带不是熙攘嘈杂的商业区,多为写字楼,每天也就上下班时间会稍嫌拥挤,平常都还算空旷清净,正符合心月心中的期望。      而没有心事的时候,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身边还伴着一个人、心里也被他所给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周遭的环境清静与否并不重要。在人少的地方,他会时不时偷袭,突然之间快速啄吻她一下,然后满足地用力掰过她的脑袋,目光灼灼地看她捂着霎时间变红而益发容色照人的脸,怎么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其实按照江攸明的性子,他才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呢,他可以随时随地兴之所致旁若无人地拥吻心月。所以,为了避开众目睽睽的参观,每到热闹的街区,心月都会极力找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做,找五花八门的话题来聊,拼命拼命地,以期转移开他的注意力。      女人爱看美女的程度并不亚于男人,通常的解释是女人会不由自主地将彼此的容貌互相比较,而对于心月而言,她爱看美女也许更是因为足够自信而可以纯粹地欣赏。她每次在大街上遇到美女都会兴奋地拽着江攸明非要他看,小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江攸明则总会作郁怒状,皱着眉头说:“你老看美女干嘛?有病啊你!”   心月毫不示弱:“因为你肯定也会看嘛,你都看过了,我要是不一百倍地看回来不就亏了?”      江攸明想了想,换一副狡黠的笑容,又说:“你看人家看得爽,却不知道人家也在看你。”      饶是一直知道自己有多美,男友的赞美也还是令心月心花怒放,且还想听更多。于是她追问:“为什么?她们怎么会看我?”   满以为他会声情并茂地回答,因为你也是大美女,谁知他得意万分地说:“因为你是我女朋友,而我是超级大帅哥!”活活把心月气得连形象也不要了,硬是追打着他跑过了半条街。      那是多么青春而纯净的岁月,连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似乎都是无时无刻不在为他们而快乐地跳跃着的。如今,已经模糊得犹如毛玻璃压着的黑白老照片的印象里,那时候每条他们俩所走过的道路两旁好像都栽着整整齐齐的大树,繁茂的枝叶在空中织起浓密的绿顶,在不分季节一般柔静的和风中切切吟哦。生命中第一次迸发的爱情总会令人无所畏惧到奋不顾身,心月任江攸明牵着她的手,走遍了那座城市每一个原本再普通也忽然之间变得浪漫缱绻起来的角落,竟从不担心会被熟人乃至父母撞见。或许那时她潜意识里甚至渴望被父母发现,然后被他们于盛怒之中赶出家门,这样她就可以别无选择地同自己深爱的男子私奔,快快开始相濡以沫的生活。      被爱情点亮的心月益发爆发出惊人的美丽,引得早已看熟了她的同学们每次与她擦肩时都不由自主地增加了回头的频率,然后不嫌罗嗦地重复早已词穷的盛赞。而有一次,心月听见两个女孩在盛赞之余,其中一人还加了句感叹:“为什么我爸妈不再努把力?我也想当大美女!”她身旁的小丫头立刻严肃无比地说:“你也算个美女啦!我跟你说啊,当小美女就可以了,不要当大美女,要知道红颜薄命。”      红颜薄命并不是句好话,然而听在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耳朵里,她窃喜的心情却没法被打上一丁点折扣。这个词并非每个人都配得上,通常一旦提及这四个字,人们能联想到的都是些古代四美或秦淮八艳之类的传奇名媛。就算她们的结局大多凄惨萧瑟,在充满幻想的少女心目中,她们依然是幸运而不枉一生的,毕竟在平平淡淡的日子和轰轰烈烈的故事之间,恐怕没有几个少年人会不选择后者。   心月也不例外。在尚未经历覆灭般的打击和痛苦之前,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担忧害怕,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想,美丽往往就是一面镜子,能照出形形色-色复杂万端的丑来,并往往无处可逃地被它们折射而来的恶光所伤害。初恋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它能够令就算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在时过境迁之后自己再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怎么能爱一个人爱到那种地步?      真正放任自己开始回忆,心月甚至能细腻地想起来,就在那个被江攸明强蛮地夺去初吻之后的清晨,自己曾经历过一番何等美丽的心情。夏初时节,太阳早早的就已经出来了,赶在一宿舍的少女从睡梦中醒来之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绿的纱幔里洒进来,而心月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发现阳光这样美过!      仿佛被蛊惑,她索性悄然起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去,半眯起双眼。   心里让这阳光滤得一片虚空,如同浓重的阴影在橘黄的暖光里退成浅淡,她再也没有办法放什么有质量、有棱角的东西进去了。   还太年轻的女孩子,从来没有这么单纯、这么专一地体验过某一物象,让它不伴任何尘世的欲念在自己心里完整地存在。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怀疑这个人已不再是自己,但是就是这么重要的思考,她也无法继续深入地进行下去以作出判断,因为她已沉醉,沉醉得慵懒。      在后来那段漫长的岁月之后,心月重新回想起这个清晨,刚刚成为江攸明的女朋友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她幽幽地想:或许就是那天那童话般的阳光,将我后来整整两年的人生,都带入一个美得可怕的幻梦里去了吧。 ☆、10   心月曾问过江攸明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感受,江攸明的回答是:“漂亮得可恨!”      心月在一刹惊讶之后,羞喜如狂潮般涌来。只有他才用得出这么别出心裁的修辞,既形容了她美貌的程度,亦将他对她的心情呈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学期剩下的两个月,他们俩缠绵得如胶似漆。过去中餐和晚餐共食的习惯自然依旧延续,而心月返校的时间也拖得益发地晚,往往不到踩着上课铃就回不来;有时他们就连短短的早餐时间也无法放过,制造一切条件同对方相见,以便争分夺秒地胶着一会儿。      午晚两餐过后阳光灿烂的时光里,江攸明通常会遵照心月的坚持,只搂着她躲在林荫深处静静相拥,窃窃私语。心月后来自己都无法理解那时候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话,仿佛耗尽一生也说不完。她绞尽脑汁也再回忆不起那时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尤其是那些根本毫无实质内容的情话,每一字每一句,到底都说的是什么?   而心月一直不好意思让江攸明知道的是,她其实也和他一样,每时每刻都在扯心扯肺地期待下晚自习之后的那一个小时。晚自习过后,由于不住校的学生要离校,校门是半小时后关的,而宿舍门是一小时后关的。刚开始他们俩还只是抓紧那半个小时的时间,在校外相聚一会儿,后来这段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于是索性拖到一个小时快到的时候,心月才踩着江攸明的肩膀从最矮的那段围墙翻进去。      那段时间,心月觉得文学作品中最令她不心悦诚服的描写就是月光带给恋人们的浪漫感觉。就她自己而言,内心深处最不希望存在的分明就是月光,只盼夜色浓一点,再浓一点,才好……      因为知道每晚的那一个小时里必会发生的事,心月每次在校门口一眼看见等着她的江攸明时,都会条件反射地呼吸抽紧。左近还有放学回家的同学校友,心月不许江攸明牵她的手,俩人只好并肩走着,心照不宣地快步向着围墙转角处那片黑黝黝的树丛。这是心月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难走的一段路,无论反复多少次都无法克服掉心底的那份纠结:根本都已经迫不及待得有些头晕脑胀,却还偏要落后他半步,不肯让他发现自己的真心,也是那么发疯地想望两个人之间的唇舌交缠。      然后,终于终于,旁人的谈笑声越来越远,而那片树丛近在眼前了。   此时此刻,江攸明再不管不顾,一把将心月拉到怀里,当她的背紧紧贴在树干上的时候,他的吻已经灼热得可以将她熔化。      那段时间,每个夜晚那令他们俩深恨太过短暂的一个小时里,江攸明的亲吻所留下的热度总是让心月心里暖融融的,幸福无以复加。她竟遥遥地想起还在上小学的1999年寒假,每天晚上守在电视机前似懂非懂地看《2000年我们结婚》,心情随着剧情跌宕起伏。那一定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那么盼望自己也能立即结婚,赶在2000年元旦的钟声为世纪婚礼敲响,那该是怎样一种从整个历史的漫漫时空聚集而来普天同庆的辉煌啊!   然而那么遗憾,对她,那是终此一生都怎么也不可能的了。   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让她那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生十年。   可是有了江攸明以后,再回想起那部电视剧,当时的那种失望与遗憾,便悄悄转换成了一种沉甸甸份量充足的甜蜜,因为就算不是世纪交接之际,也总是有人在终成眷属,包括她自己,有一天也会,一定会!      因为每天的几段相聚都显得那么转瞬即逝,余下的间隔便仿佛漫漫无期。算起来不过是几个小时,然而在有些个实在清闲的自习课上,心月还是被相思煎熬得不吐不快。她索性给江攸明写信,写好后有时会当面交给他,要他回去后再看;有时会偷偷塞到他的书包里,然后带一点小小恶作剧的心情,窃喜着等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更有甚者,竟然真的拿到邮局去寄,兜一大圈,才落到江攸明宿舍的信箱里。   然后就是甜蜜的等待,等待再见面时他的甜言蜜语以及益加激情迸发的赏赐,其后也必会有他写给她的令她看多少遍也看不够的回信。      在给江攸明的信里,心月最得意的是这样一段话——   “因为现在有了你,我愿意假设:   其一,这一生,我只会无缘无故地高兴,不会无缘无故地烦恼;   其二,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命数,在这个命数的范围里,一切因缘起落都是数目既定的。   推理:每多过一秒种,让我们烦恼的缘故就会被不可逆转地消耗掉一些;但是高兴与此无关。   结论:每多过一秒种,烦恼就少一些,幸福就多一点。”      之所以那么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心月自己觉得写得别致,也因为江攸明似乎特别为这段话所打动。   打动到他第一次试图突破她的禁区,就是在那天晚上。      当心月感到他发烫的手摸索到自己胸前并停留在那里逡巡不去的时候,她又急又羞地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拉开。   可他坚持逗留,不依不饶的亲吻益发疾速而深入。   心月好不容易才扭开脸,喘息着耳语道:“别、别放在那里……”   江攸明轻轻在她耳旁吹气,像个撒娇的大男孩:“让我放在那里嘛,好舒服……”      心月无奈,也只得由着他。   好在他并未让她太为难,到此而止。      而随着夏天一日日深沉,暑假也一天天临近了。   自心月开始上学以来,从不曾有过这么不愿意放暑假的时候。   因为放暑假之后,他们反而不能常常——更别说天天——见面了。这是因为江攸明所在的大学不允许学生暑假在学校宿舍逗留,而他的家乡在邻市,车程需要两个小时。      随着七月一天天迫近,心月的惆怅日日涨潮,濒临决堤。每次见面,他们俩更加拼尽全力地缠绵,却都很少提到即将来临的离别,仿佛光是说说都能让惆怅漫溢,令二人负担不起。      心月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学,其实都不能算是上学了,只是要到学校拿成绩单兼收拾东西而已。头一天江攸明跟她说好,他到时会在学校门口接她,带她去个好地方。      对于江攸明口中这个神秘的好地方,心月不是不好奇的,可一想到这很可能就是俩人离别之前的最后一次约会,那种幸福的期待就被冲淡了一半。因此当她走到校门口,一眼看见江攸明脸上明亮得胜过这盛夏阳光的笑容时,心里不由有些不悦,心想他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呢?男人果真比女人要没心没肺一点吗?      他们俩并肩走到校区之外,眼看四下里不再有附中的人,江攸明便揽住心月。俩人去吃了顿物美价廉的盖浇饭,然后江攸明带着心月往附近一片居民区走去。   心月原以为他所说的好地方必然是某个名胜,至少也得是有情调的坊舍馆榭,怎么却竟然是这么有生活气息的所在?      而一走进小区大门,江攸明的脚步越发轻快,搂着心月的腰几乎是小跑起来。   心月的心咚咚直跳,执意拗着要他放慢脚步:“咱们这是要去谁家呀?”   江攸明低头看她,俊气的唇角可恶地勾着:“你猜。”      心月知道江攸明家不在本市,那么一定就是他某个亲戚朋友家了,说不定他爸妈也来了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面红耳赤:“我、我不要、不要见家长……太、太快了,我还、还没有……”   江攸明抱紧她,制止住她想要逃跑的脚步,垂下脖子:“还没有什么?不见家长怎么行?不见家长怎么进我家的门?”      心月大窘更大骇,却也不敢非不跟他去,只得着急地不断追问:“那这到底是谁家呀?你总得先告诉我好让我准备准备呀!我、我还穿着校服呢……哥,哥!我们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对于她这一连串提问,江攸明一个也没回答,只呵呵笑着,愉快地拉着她,一层、一层、又一层,最后,他们停在四楼的一扇门前。   心月紧张得连呼吸都不自知地屏住,却大为意外地看见江攸明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故意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开了门,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心月被他拉进门的时候,其实已经明白了,却犹自不敢相信:“这、这是你住的地方?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江攸明关上门,取出一双崭新的Hello Kitty拖鞋给她换上:“你考试这几天,以为我闲着呢?要真闲着,这会儿我已经死于相思病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就是个鬼啦!”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扮出一副阴惨惨的样子,张开爪子摆出要吃她的架势。心月吃吃笑着缩进他怀里,任他从后面抱住她,俩人像对连体儿般亦步亦趋地彼此跟随,幸福地打量着这不算豪华却颇具格调的一室一厅。   停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江攸明乐陶陶地说:“嗯,有房有老婆,人生该有的三件东西一下子就有了两件!”      那个“老婆”让心月脸一红,又不愿否认,忙岔开话题:“那还有一件是什么?”   “车啊!而且有了老婆就有孩子啊!”      心月失声轻呼了一声“啊”,江攸明从容不迫地问她:“怎么了?”   心月窘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嗔道:“什么意思呀……”   江攸明好整以暇道:“老婆不就是孩子吗?”      心月一愣,随后松了口气,一转念却又更加无地自容,娇怒地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江攸明硬把她扳回来,盯紧她赤红着拼命别开的脸:“你以为我是在说什么?”   心月用力摇头:“没什么……”   “说啊,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   “心月,乖,告诉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心月胸口一滞,便听到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耳道里:“你想的是‘有了老婆就能生孩子’对不对?”      心月摇头摇得脖子都疼了。      江攸明当然不信,将她揽紧在胸前,骤然低哑下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的味道:“好妹妹,你想给哥哥生孩子吗?” ☆、11   这个周五的晚上,欣悦又拖着心月去夜生活。      这回倒不是大批人的聚会,而是上次聚会当中一个叫阿尤的人单独请她们去一家名叫“夜归人”的酒吧。   欣悦说:“这个阿尤上次才第一次见,没想到人倒是蛮热情的。那家‘夜归人’酒吧口碑还不错,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拉你去,这回正好啦!”      心月不记得那个阿尤是谁,但印象里上回见到的台湾人还都挺好相处,她也愿意和有缘人深入来往,真正交几个朋友。      大约因为约了两位女士,阿尤也并不是一个人,有个面生的朋友时不时过来跟他们聊几句兼送饮品,名字却只说叫Jimmy。      心月感觉这天晚上和这个阿尤的私下相处似乎没有那天晚上和一大帮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么愉快,或许他并不是那些最能制造话题活跃气氛的中坚分子之一吧。心月觉得跟他有些话不投机,大约因为人少的缘故,他投向她的目光也肆无忌惮了很多,并且明显地冷落着欣悦。这让心月觉得很别扭,不得不时时把欣悦也强行拉到交谈当中来,这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流显得有些错落凌乱,不自然亦不平衡,心月只盼时间走快些,熬到离开也不会显得不礼貌的时点就好了。   然而从第二杯酒开始,心月就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猿意马,甚至心乱气短。眼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面容一笑一嗔,她却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去,明知不礼貌也无能为力,思绪飘飘忽忽向着某个最不合时宜的所在,注意力如同遇见阳光的雾气,迅速地四下弥散,在脑海里渐次亮起的记忆如同不可抵挡的青天白日,刺眼而扎心,却无处可逃——      “好妹妹,你想给哥哥生孩子吗?”   那天,江攸明捉住她,咄咄逼问。      她什么都不会也不能做了,只剩下一味地使劲摇头。      江攸明语气一沉,似乎很受伤:“你不想给我生孩子?”      这句话换成这个问法就变成个圈套,心月连摇头也不便,只得僵立在原地,低着头咬紧嘴唇。      江攸明低声问:“心月,你爱我吗?”      心月又急又恼:他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的……   可他非要这么问,她又能怎样回答?      她只得用低如蚊蚋的声音就事论事:“我当然爱你……”   江攸明追问:“那你愿不愿意给我生孩子?”      心月兜不出这个死圈子,反而被逼到墙角,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以后……当然愿意的……”      江攸明低低一笑,似乎终于满意,却仍不肯放过这个话题,搂紧她贴着耳朵悄声道:“那现在不生孩子,但是做生孩子要做的事情,一定也可以,对不对?”      心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猛然一乱,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正慌不择路之间,世界在天旋地转中陡然沉落,待周围的景物重新立定清明,她心慌意乱地发现自己已经横躺在江攸明腿上,而他正靠坐在床头。   而她也再没有机会去思索他最后那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了,因为他的亲吻已经压顶而至,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她的衣服、身体、乃至灵魂,全都被揉成乱糟糟的一团。忙于招架他霸道的舔啃啜吸之间,她全然乱了方寸,浑身从里到外似乎突然就凭空多了许多神经末梢,全都在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各种各样陌生的感觉。而那些复杂迷乱庞杂纷呈的感觉清晰到尖锐如针,同时又纠结在一起,糟糟一团模糊而混沌,以至于当心月意识到江攸明的手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已然迟了一步。   他在解她衬衣上的扣子!      心月感到胸口发凉,是从未试过的不安全感。她正想低头去看,恰好那个正吻她吻得如痴如醉难分难舍的人似乎也正有此打算,于是他们俩同时垂目,扑进眼帘的便是她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两团鼓鼓膨起的饰着绣花的胸衣!      触目所见立即让心月的身子软了半边。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却是连自己也从未好意思细细看过的。她所用的浴室里都没有镜子,平常也都是穿好外衣才会去穿衣镜前确认一下仪容是否得当;再加上此时同样投射在这片处女禁地上的竟还有一双男子的目光,这个意识令心月慌乱得不知如何自处。      江攸明屏着呼吸,压抑着挤在喉咙里蠢蠢欲动的赞叹声,强令自己尽量平静,握住她一只椒乳,隔着胸衣用力揉弄起来。心月软着半身勉力求饶:“你、你……别这样,别这样……”      她不知道这样的告饶会令血脉贲张的男子益发激情难耐,江攸明索性得寸进尺地开始解她胸衣的扣子。她穿的是前扣式胸衣,就算是毫无经验的男子也被奖赏到了最大的便利,原本紧紧裹着的胸衣怦然弹开,一对雪兔惊恐地跳了出来,无处可逃地被捉进那双颜色深了一度的大掌里。      心月另外半边还勉强清醒着的身子也软了……      江攸明深深地长叹一声:“你看你,怎么能美成这个样子,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他俯脸攫住她的花苞,从大口大口的吞吐慢慢变成小点小点的挑捻,直逗弄得两颗避之不及的小珍珠迅速从浅淡的粉玫色变作羞红欲滴。从未曾经历过的刺激令心月浑身失控地剧战,喉咙里哑哑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发出的娇柔媚惑。江攸明的动作加上两个人的声音,活活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然而下一秒钟,她就意识到这竟然还不是绝路,还有更致命的境地在后面!      大腿一凉,她感到江攸明掀起了她的裙子,开始扯她的内裤。她连忙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去夺:“不要!求你、求你,别碰那里……”      虽然对很多事还一窍不通,心月也知道那是更更不能让男人碰的地方。江攸明一边轻而易举地赢下这场拔河比赛,一边在她耳边哄道:“乖,我就摸摸,不会进去的,我发誓!”      那个“进去”不过是平平常常一个词,此时却有如霹雳贯耳,心月脑海中蓦然闪过那个女同学用圆规刺破白纸的情形,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还想说什么,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江攸明的手指已然钻进她的腿心,找到她的第三粒小珍珠。他的唇重新回到她高高耸起的胸脯上,舌头和手指齐心协力——转圈、拨弄、弹滚、滑动……   心月只剩下了一个本能,就是竭尽全力把脖子伸长后仰,急促的喘息几乎令她心脏骤停。   江攸明却还不肯罢休,声音钝钝地追问:“宝贝儿,喜欢哥哥这样对你吗?嗯?”      心月哪里答得出这个问题,可他又岂肯放过她,加重了力道:“快回答,喜欢哥哥这样对你吗?”      心月知道再拖延下去也只能是漫无止境的酷刑逼供,不如早死早超生:“喜……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什么都喜欢……”   “具体一点,现在,就是此时此刻,喜欢我什么?”   “你……这样对我……”   “我是谁?”   “攸、攸明……”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好妹妹,哥哥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心月羞窘欲死。俩人已是这幅情形,而他却还执意要她那样叫他……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想到那个称呼,腰腹间居然就有更猛烈更熨贴的热流涌过,心月投了降:“哥哥、哥哥……”   “好妹妹,回答我,把那句话完整地回答出来,我想听!”      心月从没试过这么极致的舒服,她同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给江攸明同等的回报,那么仅只口头上满足他这区区一个要求,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便顺从地说了出来:“我喜欢、好喜欢哥哥这样对我……”      江攸明激动得声音都发了抖:“舒服吗?”   “嗯……舒服……”   “有多舒服?”   “形、形容不出来……好舒服,好舒服……”      江攸明似乎喜极,轻笑了一声,在她湿漉漉的大腿内侧上拧了一下:“乖宝宝,听话,把腿张开,能张多大张多大,我会让你更舒服的!”      心月忸怩着犹疑——把腿张开?能张多大张多大?那不是爸妈从小就再三告诫女孩千万不能做的最不雅最粗鲁的动作么?   同时,她更有些不敢相信——还能更舒服?真的还能更舒服吗?怎么还可能比现在更舒服?      可另一方面,她却又对那为她制造出这等快感的人深信不疑,对他所许诺的更上一层楼万般向往。她半推半就地慢慢将腿张开,便感到江攸明那只手变了动作,将整个掌沿沿着她的花户从头至尾滑动起来,即刻便将那里变成了一道洼泞的水渠!      心月感到有一丛电流从那里激射四散,向全身急速流窜,侵占了她的每一根哪怕是再细微难察的神经!这回不需要江攸明再催促,她循着这难言快意的指向不由自主地将双腿分得更开,益发挺胸后仰,扭动着身体,拼命甩摆着螓首,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地发泄着过剩的陌生激情。恍然间,腿心像是有一枚开关被终于启动,拥堵在后面已经膨胀到极处的热流砰然一爆,心月再也憋不住,启开樱唇长长地尖叫出来——   这才明白,原来世界上真有一种快乐,是要人必须尖叫出声才能宣泄的。   而叫声止住的时候,心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被掏空,精疲力尽…… ☆、12   深夜的酒吧里一片灯影扑朔,睁眼闭眼都逃不开那番光怪陆离。就在心月尽然失了清明意识的同时,欣悦也喝得差不多了。她勉强睁着朦胧的醉眼,看见阿尤正把心月搂到怀里,搀着她软绵绵的身子站起来。   欣悦伸手想去拉,却强弩之末地伏在了桌上:“你、你们要去哪儿?阿尤,你要带心月去哪儿?她醉了,我们该回家了……”      阿尤冷笑了一声,并不理她,架着心月转身走开。      欣悦心里打了个激灵,登时清醒了一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来!阿尤,把心月交给我,我带她回去!”      周围有几个客人听到了她的叫声,纷纷望过来,脸上表情各异,然而没人流露出要过来助这两个弱女子一臂之力的意思。      这些目光却已让阿尤有些恼羞成怒,他不耐烦地往一旁丢了个眼色,Jimmy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欣悦说:“死肥婆,别多管闲事!”      欣悦心里不好的预感至此完全得到验证,她一把扯住Jimmy,借着这股力往前追了两步:“快来人!救命啊!有流氓,报警,快报警!”      Jimmy被她这一扯再一闹,脸上凶光毕现,一巴掌甩在欣悦脸上,打得她摔倒在地。   疼痛令欣悦彻底酒醒,她急坏了,心月是她带出来的,要是出了事她可怎么交待呀!   她撑着地面要站起来,却又被Jimmy一脚踹翻。她又疼又慌,一边掏手机一边哭喊出来:“哪位好心人,快救救我姐妹,救救她、救救她!”      在场的几位男客看不下去了,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挡住阿尤的去路,却又不敢死拦。阿尤横眉立目正要破口大骂,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斜刺里猛冲过来,重重一拳打得他眼角开花。   阿尤刚捂住眼睛,便觉得怀里一空,转脸望去,见心月已在那人怀里。而对方不待他看清形势,又是一拳,很没品地正正打在他的伤处。   阿尤厉声惨叫:“干!你小子只会这一招吗?”   那人冷笑一声:“我只用这一招就可以打死你信不信?”      阿尤心下发寒,不得不承认这人是个硬手,一点不追求花式,专往一个地方打是最疼也最有效的,自己就是老虎,叫武松这样一拳一拳招呼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胆子再把事情闹得更大,今晚的美餐看来不得不泡汤了。      趁着Jimmy跑过来审时度势算计着自己要不要出手相助的功夫,欣悦也跌跌撞撞追了过来,一看救了心月的男人,顿时大大松了口气:“是你!”      章允超对她点点头,脸上却并无和缓的颜色,显然是在责怪她把心月带到这种地方,差点着了坏人的道。他不再理她,只随手塞给身旁的侍应生一张钞票,简洁地说了句“把这位小姐送回去”,就将心月打横抱起,快步向门外走去,上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的住址。      出租车刚刚启动,一直昏睡的心月就不安分地轻轻扭动起来。章允超低头望去,只见她双眼微微启开,泄出两道迷离的光晕,脸上红艳艳的,嘴唇更是饱满得水亮,像是刚刚被狂暴的亲吻肆虐。她好像很不舒服,眉头轻轻蹙起,像撒娇也像赌气。   他心里不知如何就有些着慌,强自镇定地轻轻拍她的脸:“心月,心月,醒醒,醒得过来吗?心月!”      然而心月并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像是醉得越来越厉害。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烫得不像话的脸上,并带着它慢慢地不断下滑,同时嘴里开始发出痴呓:“要……我要……给我……快给我……”      章允超感到腾的一下,自己身体里也燃起了一把火。他警告地瞥了一眼出租车司机往后视镜里望过来的眼睛,忍耐地生生定住自己的手:“心月,醒过来,忍一忍,快醒过来!”      心月撅起了红嘟嘟的小嘴,像个任性的孩子,微恼地用力拉他的手。他手上的清凉淌过她曲线曼妙的脖颈,她立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唔——”。      章允超连忙将她的嘴捂住,同时恼怒地狠狠瞪了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一眼。其实这回人家根本就没敢再试图偷窥后座的情形,可一想到她这样的声音居然被第三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听见,章允超就觉得有股无名怒火逼得他快要爆炸。   偏偏与此同时,尝到了甜头的心月还在继续拉着他的手向下、向下……章允超没了法子,当机立断对出租车司机吼道:“找地方停车,马上!”      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什么话也不敢说,赶紧拐弯靠边。车子尚未停稳,章允超就抽出张钞票塞给他:“你先下去!”      司机接了钱慌忙开门下车,重重地将车门撞上。      巨大的响声似乎有些惊动心月。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满是沉迷与执念的脸上浮起一层困惑。      章允超趁着这个空隙,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洗手液,将双手仔细擦净,然后重新抱住心月,让她倚在自己的肩窝里。   心月脸上的困惑霎时退尽,像只慵懒的猫咪般往他怀里腻过来,重新抓住他的手拉回原位。      这回,章允超不再抵挡。他顺着她的心意,解开她脖子上的纱巾,露出薄毛衣的V字领口处美丽的锁骨,以及其下隐隐可见的沟壑。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用力捏住她。   她“啊”地娇呼一声,脸上露出迷媚的浅笑。      章允超不再等她求索,咬了咬她的耳垂,然后含住她耳根下一点点细嫩的皮肉,重重一吸。   心月浑身轻颤。那是她最敏感的地带之一,麻丝丝的感觉像小虫子快速向下逃窜,她循着本能张开腿,一条长腿便搭在了章允超的小腹下。      章允超闷哼一声,仓促地解开她的裤子。低腰的裤子委实方便,他的大手略微一探就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那片水泽,食指和中指顿时滑沉到深处。   心月的上身猛地弓起,她尖叫了一声,而后水蛇般耸动起纤巧的腰腹,热烈地迎合着他的动作。      章允超自己的呼吸也已粗重得不像话,她的腿偏还随着身体的律动而一下一下磨蹭着他最要命的部位。他一边用两指不断搅动抽-插一边用拇指快速拨弄着她的花珠,另一只手也尽职尽责地在她胸前揉捣。三重刺激加在药性里,很快就令心月招架不住,封存多年的激情与渴望堤毁崩决,灭顶的快乐一泻千里!   章允超紧紧封住心月的唇,既是为了不让这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美妙声音再次泄漏到第三人的耳朵里,也是为了压抑住正从自己喉间猛冲而出的嘶吼,掩饰住自己也正一泄如注的尴尬事实……   幸好是冬天,他虽然仍循着多年的西方人习惯只穿单裤,但外套是长大衣,该不会被人看出来。      终于安静下来的心月蜷在章允超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而在她的意识里,她一直都在睡着,做着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或许那并不能算是梦,而是记忆,是今晚不知如何那么执拗非要卷土重来细腻上演的可恶的记忆——      那个夏日的午后,心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被掏空,精疲力尽,然而精疲力尽之后的她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了一大截。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还以两腿大张那么难看的姿势躺在江攸明身上呢,登时窘得无地自容,也没顾得上去想他的手还在她的花心里尚未撤离,便赶紧一合——   一注凭空而来的酥麻霎时间洞穿了小腹,心月又叫了一声,只是连张嘴的力气都已经没了,听起来只是一声浑如叹息却比叹息媚嗲得多的“嗯——”。      第二波突袭而来的惊喜彻底令她理智丧尽,形象也顾不得了,修长雪嫩的双腿贪婪地紧紧夹住江攸明,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生怕他离开的心意。   然而内心的羞耻惶愧掺杂在激情过后的喜悦与失落里,竟令她哭了起来。她觉得没脸再见江攸明,却又不愿离开他,便索性一头扎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江攸明急问:“怎么了?小宝贝儿怎么了?”      她摇着头,只顾耸动着肩膀哭个不停。      江攸明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捧起她被情-欲染得越发娇艳、而此时梨花带雨的小脸,柔声问:“心月,心月……你知道月光的尽头是什么吗?”      心月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个一点也不尴尬的问题,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她抬起脸,认真地问:“是什么?”   “小笨笨,月光的尽头,当然就是……”   她突然之间福至心灵,以至于暂时忘了适才汹涌的窘迫:“啊!我知道了,就是白天嘛!”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怜爱一笑:“错,是明天,是我许给你的明天。”      心月一怔,粉嘟嘟的小脸登时蒙上了一层玫瑰的颜色,鼻子却又突然一酸,晶亮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江攸明有些意外,真的着急了:“又怎么了?怎么还哭啊?”      心月窝在他怀里,咬着嘴唇被他追问了半天才几不可闻地说出口:“我、我好舒服……舒服得不行了……呜呜呜……”   江攸明恍然,登时大喜:“舒服得连笑也不足以表达,所以只好哭?”      心月再不肯说话,只揪紧他的衣服。   又被江攸明不依不饶地逼问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怯生生地再度开口:“这是我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可能这么舒服了呀?我是不是已经把唯一一次的机会用掉了?”      江攸明又笑又怜,耳语着安慰她:“好乖乖不哭,啊,不会的,这绝对不是你最舒服的一次,哥哥会让你更舒服的,嗯?我保证,会越来越舒服的,以后只要你想要,哥哥就会让你舒服……”      心月狂喜亦狂羞,真想一头钻进他的身体里,既不会同他分开,也再不要被他看见。      江攸明继续笑着低语:“你知道吗?你刚才高-潮了,还是两次!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体验过高-潮,你还不到十六岁就这样了,你看你有多幸运!”      心月心里一热,刚才那种难以启齿的感恩之情又来了。她逼迫自己鼓足勇气微微抬头,咬着舌头小声问他:“那……男人会高-潮吗?”   江攸明嗤的一笑:“当然会,男人每次那个的时候都能高-潮,跟女人不一样。所以男人高-潮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女人能高-潮,就该知道她的男人有多好!”      心月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一边说接下来这句话一边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那……我能让你高-潮吗?”      江攸明俯下脸,密密地啄吻她:“能,你当然能,小妖精,你刚才就差点让我高-潮了……”      说着,他从她腿间抽出那只已经快被夹麻了的手,将满掌滑腻腻的液体涂抹在她的胸口。   然后,他将她平放在床上,脱下裤子,握住她的双峰夹住自己那柄已经粗长滚烫得将她吓得霎时间脸色发白的凶器,在她的深沟间一下一下快速磨锯。   须臾,一注注浊白的液体喷薄而出,带着浓烈到有几分腥腻的青草气息,大片大片地洒在她纤长的颈项间,而他顺着最后的抽搐伏倒而下,在她耳边喃喃已如梦呓:“这就是男人的高-潮……” ☆、13   心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痛,眼睛也痛,而且是刺痛,以至于她挣扎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掀开了眼皮。   触目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暗沉沉的窗帘,巨大的床,饰着暗纹的华贵丝绸卧具……   这是哪儿?!      心月大吃一惊,迅速挺身坐起,登时一阵头晕目眩。她痛苦地低呼一声,不得不皱紧眉头闭上眼睛定了定身子,却听见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身上,光溜溜不着寸缕!      她“啊”的惊叫一声,慌忙握紧胸前的被子,惶恐地睁眼一看,一旁站在暧昧的床头灯光里的那个人,不是章允超又是谁!      心月既羞且怒,厉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章允超面无表情,好整以暇地答:“这是我的住处。”      心月益发惊怒,想着身上的被子也是他的,如今自己却只能用它来遮羞,便连抓住被子也不大肯了。她把身子往下缩了缩,滚烫的泪水已经滚到眼眶边:“你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了?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章允超没有回答,只往床尾看了一眼。      顺着他的目光,心月一眼看见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自己的衣服,叠得有棱有角。她依稀觉得不对,却根本无心深思,连忙拥着被子挪过去,伸长手臂把衣服一古脑拿到被子里。   而就连在他面前露出手臂也让她觉得凉飕飕的,强烈的受辱感令她羞愤欲死:“你……不要脸!”      章允超嗤笑一声:“我不要脸?要不要我描述一下昨晚上你是怎么哭着喊着求着要榨干我的?我可有证人哦!”      什么?!   心月心里一寒:难道自己真的曾露出什么丑态,还被人看见了?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努力回忆,昨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下班后我和欣悦去酒吧见那个阿尤,那个阿尤目光有些脏兮兮的,说话也不大检点。我喝了两杯酒,后来就……      心月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抖了一下,霎时间心灰意冷。   不需要清晰的回忆,单凭推理都能猜出发生什么了……   看眼下的情形,应该是被章允超救了吧?可被他……还能算是救吗?相比之下,会不会跟那个陌生又恶心的男人还好一点?      心月又气又恨。她不愿在章允超面前哭鼻子,却怎么也忍不住。她只好躲进被子里,摸索着一边穿衣服一边抽泣,强压的哭声闷闷地透出来,狼狈不堪。   却听见章允超嘲讽地说了一句:“出来穿吧,你身上哪儿我没碰过?这会儿还怕我看!”      这句话令心月益发恨得气血翻涌。她倔强地在被子里摸着黑把衣服穿好,立即翻身下床,岂料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打了个虚,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章允超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慢点!你这种状态怎么出去?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心月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用!”      看着她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去,章允超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心里有些后悔。明明是想对她好的,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全带上了刺?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她昨晚迷迷糊糊的要喝水,喝下去之后却吐了个昏天黑地,衣服全弄脏了,他才不得不替她全部脱下来送去洗衣房洗净烘干?      心月走到楼下,才发现这是她所住的小区后面的一座酒店式公寓。原来章允超住在这里,怪不得之前好几次回家时都遇到他。   当然,她无意认为他选择住在这里是某种故意,虽然以他的身份,要从人力资源部那里查到她的住址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她住的那个地方离公司近,那么他住的这个地方也离公司近,况且这酒店式公寓本来就主要都是从海外或港台等地来的高管们住的,他选择这个地方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      心月回家之后,忍着尚未消失的头痛发狠般地洗了个澡,等不及头发吹干,便觉得头越来越痛,于是湿着头发躺下,睡了极不舒服的一觉,醒来后觉得比刚才更为头重脚轻,到底是病了。   好在第二天是周日,心月恹恹地在家养了一天病。欣悦来照顾她,殷勤地端茶倒水做饭买药,一片愧疚之情可照日月。   她先是猛道了半天歉,再狂骂了一番那个臭流氓阿尤,见心月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便越说越放松,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小姑娘,酒量也太差了,两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以后要记住,千万不能让你碰酒啦。”      心月一愣,这才明白原来欣悦并不知道自己曾中过那种药。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却并非不庆幸。这样也好,省得她问起后话,自己不知如何解释。      欣悦估摸着自己已经把俩人的心情都说好了,便话锋一转,主题思想彻底集中到对章允超的感激加花痴上了。   “喂,你当时是没看到啊,他出拳的样子好帅哦!肯定是练过的,说不定还是个什么黑带呀九段之类的,更难得的是他英雄救美的时候还会流露出那种正义凛然之余又不忘怜香惜玉的表情,哇塞,简直帅翻了啦……”   心月有气无力地打断她:“好了好了,这是很丢人的事,我不想再提行吗?”      欣悦噎了一下,既扫兴又不甘心,同时更不敢违背心月。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月,我真觉得你们老板是在跟踪你,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老是跟我们走同一条路,这回还证明了他就是跟我们去同一个地方,就算不是同一间酒吧,至少也是对面可以看见这边情形的地方!你说有没有这么巧的事啊?”   心月不感兴趣地歪过脑袋:“就算是又怎么样?你当他跟踪狂偷窥癖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觉得他很帅了,而是很变态!”      欣悦不解地歪着脑袋打量了心月一番,琢磨道:“不对呀,我怎么觉得你们俩之间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呢?你对他好像有什么沉积多年的深仇大恨一样!如果仅仅是平常工作上关系不好,他不会这样对你,你也不会这么不能被打动。快告诉我嘛,不然我真是想不通啊,会睡不着觉的!”   心月没好气地捏捏她的鼻子:“你也是中国人,而且据说你们比我们还更传统,那你听没听过有一种现象叫八字不合啊?我跟他命中注定就是这种状态行不行?”   欣悦义正言辞地叉起腰,摆出一派纯正大陆腔来教育她:“不要弘扬迷信,我们要讲求科学!”      病去如抽丝。在家里养一天自然不可能让心月彻底痊愈,但还是好了一些,所以周一时她并没有请假,而是照常去上班。   午饭后又接到幸淳的电话,这回是直接打她的手机,要她去拿公司的商标注册材料。   心月囔着鼻子:“好的,我马上就来。”   幸淳却打断她:“你生病了?”      心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的。”   幸淳这次倒没那么公事公办了:“今天降温,你生病的话还是换个人来吧,就上回那个,你男朋友吧?他能来吗?”      心月心里一急。她原本没有义务跟任何人——尤其是幸淳这样没什么关系的人解释自己和章允超的关系,但要她忍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忍受有人以为章允超是她男朋友!   于是她忙不迭脱口而出:“那个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个同事,那天是顺路的。”      幸淳“哦”了一声,似乎想了想:“那这样吧,我们下班早,四五点就可以走了,你们是六点下班吧?我下班后给你送过来。”   心月惶恐了:“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我过来拿吧。”   幸淳很坚持:“我们工商部门本来也有义务和权力定期巡视一下管辖区内的企业的。”      这个理由令心月无法回绝,然而直到下班也没见幸淳前来巡视,她又没有他的手机号。这令她下班后都还有些心神不宁,然而刚走出大楼,就见他从一旁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明天带回公司就行,现在一起吃饭可以吧?”      那顿饭让心月琢磨出味儿来了。   撇开幸淳先前的表现不说,那顿饭席间他们所进行的对话,让她觉得他们是在……   相亲。      心月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想又觉得很符合她一直以来对幸淳这个人的判断。这人从外表到行为举止都是同样一板一眼的规正,让她从一开始就肯定他是那种一辈子都与爱情无关的人,旁人既无法想象有人会对他动情,亦无法想象他会对任何人动情,所以如果说他是要通过相亲——而非追求——来寻找结婚对象的话,这简直太说得过去了。   而且他寻找结婚对象的思路也清晰可辨。他自己是上海人,长相端正,高矮适宜,虽然说不上多么英俊,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名校研究生毕业,工作也不错。   而心月是外地人,虽然不是一般的漂亮,但学历普普通通,工作也不过是个新进驻外企里的小小行政文员,再加上他们俩家境都差不多,整体上条件该算是相当。      心月虽然早已对爱情没了浪漫的期待与幻想,却也没有过太现实的考虑。可如今在这个现实的人面前,她的思维也被带得现实了起来。其实平心静气地想,幸淳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同痴情而漂泊的郑琪相比起来,她这些年来的理想对象就是、也应该是幸淳这样的人。这种人踏实可靠,她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他,却因为他也不会怎么爱她而不至于有心理负担。   况且,她最近旁听的一个讲座上,那位教授提出过一个观点,就是,事业女性们长期以来对家庭与工作关系的认识其实是存在着一个极大的误区的,女人如果想要发展事业,其实不应该晚婚晚育,而是早婚早育比较好。如果能够在二十五岁之前完成结婚生子,二十五岁之后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为事业打拼了。      心月觉得这个观点很有道理。而幸淳这样的人谈恋爱一定是以结婚为目的的,他们俩如果处得来,也许很快就会结婚生子,根本不必担心会有什么风浪波折,那么如果将来她能顺利考上名校的MBA的话,至少能在毕业之前完成这套麻烦。   那就处处吧?   何况,浪漫的爱情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如果硬要说起来,她的人生早已完整,也许太完整了一点,不但没有浪费自己的美貌,反而是有些挥霍,早早的就让自己盛开、而后凋败了。 ☆、14   高一的暑假是心月原本连想一想都觉得会折寿的天堂般的日子。同她之前关于两个人“天各一方”的预期相反,她和江攸明几乎天天都黏在一起。每天爸爸妈妈出门上班之后,心月就会溜出来,骑着自行车快乐地奔向江攸明的怀抱,在爸妈下班之前,他们有幸福美好得不像话的漫长一天。      刚开始,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中午出去吃饭,然后提着一大堆水果回家,那个年轻的夏天就是清甜甜的哈密瓜和菠萝,以及鲜嫩嫩的草莓、葡萄和西瓜。然而没过多久,心月就被这二人世界甜蜜的小日子挑惹出了大大的野心,开始决定学着自己做饭。   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下馆子固然方便舒服,却不能亲手烹出浓醇繁复的生活味道啊。      江攸明听到她的这个提议时,不免有些意外,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彻底征服你!”   江攸明作纳罕状:“你不是早就彻底征服我了吗?”      心月娇羞一笑,索性忸怩着把大逆不道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其实……我是想学会做所有你喜欢吃的东西,而且把它们都做到顶级水平,这样……这样……你就会觉得我们的小家比你父母的家更好啦……”   江攸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本来就觉得我们的小家比我父母的家更好啊,不然我怎么会大暑假的还赖在这里不肯回去?”      于是,中午的外出就餐变成了近午时分的外出买菜。可没想到第一天决定自己做饭就正赶上天公不作美,外面下起了盛夏时节特有的瓢泼大雨。江攸明原本劝心月算了,既然天气不好,还是不要这么麻烦,仍旧下馆子吧。   心月不肯放弃:“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出去一趟啊。买菜嘛买菜嘛,越是这种天气窝在家里做饭就越有过小日子的温馨感觉啊!”      于是他们俩相携去了陌生的菜市场,按习惯一人耳朵里插一只耳塞,一起听江攸明裤兜里的mp3。快回到楼下时,耳机里还在回绕着《Kiss the rain》柔美的旋律,两个人便心有灵犀地打着伞停在也正温柔下来的雨里,依偎着直到一曲播完才上楼回家。   那是心月第一次品尝到一种让她联想到相依为命这个词的感觉,而这种原已美得催人泪下的感觉,又被雨声和乐音沉淀得那么那么地清晰。      然而真的开始下厨就没那么浪漫温馨了。心月煎的第一只荷包蛋堪称经典:一半粘了锅,另一半粘了盘子,蛋黄蛋白乱七八糟,而且她往里面放的是酱油,因为不敢往油里放盐,生怕爆出来。      至于真的受伤这样的事,那就更是再正常不过了。心月第一次切圆滚滚的黄瓜时,因为当时刚刚切过肉,她懒得换刀,就顺手接着切黄瓜了。切了肉的刀上带有油,滑腻腻的,那一块黄瓜切到最后只剩很小一块的时候,刀口一歪,就把她的左手中指给切了。   心月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从自己的手指上汩汩地冒了出来,大叫一声赶快扔了刀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却发现这一刀割得颇深,血随着水一起不断地流,其汹涌之势简直不分彼此,一眨眼间水池里就红艳艳的被血覆了一大半,而因为伤在指头,虽然不会很痛,却也钻心。      此时江攸明也已闻声冲到,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也不管她手上还沾着生肉上脏兮兮的油腻,先把她的手指拿到嘴里吮了一下,发现没用,又赶紧去拿创可贴。正包扎着,心月忽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顺着他的腿就往地上瘫了下去。      江攸明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躺好,替她包好手指之后,又倒糖水来喂她喝下,然后余悸未了地问:“你是怎样?晕血吗?”   心月也有些莫名其妙:“我应该不晕血呀,难道是失血过多?也不至于啊,我流的那点血总不至于有献血失得多吧?”      她琢磨了半天,抬眼看见江攸明紧蹙的眉头,心里暖暖地一紧,连忙安慰他:“我估计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流这么多血,潜意识里担心自己失血过多,心理作用一起,就晕倒了。”      然而她的伤势似乎比她自己的认定要稍微不那么轻描淡写一点,创可贴一开始都没有办法把血止住,乌浓的血转瞬间又渗到了胶布外面来。江攸明赶紧又拿了一片创可贴,把伤口下部紧紧缠住,再让她把手指高高举起,这样血液流不上去,才慢慢止住了。      可想而知,那顿饭的大厨最后就变成了江攸明。吃过饭之后,心月的精神力气恢复,就开始坐立不安地跟在江攸明屁股后面转,看他洗碗收拾看得心痒难搔,趁他不注意一会儿帮一下这个一会儿弄一下那个,终于惹急了江攸明。他索性一把抄起她扔回床上,凶巴巴地骂:“你什么都不许动,一边好好呆着去!”      他的语气狠得过了头,心月有一点点被吓到,顿时怔在那里。      江攸明却突然倾过身将她紧紧抱住,声音霎时哑了:“你这个家伙,你让我好心痛你知不知道!”      青春期的女孩子皮肤油脂分泌旺盛,即便是皮肤好得像心月这样,吃过午饭脸上也会亮晶晶一片,所以她在夏天里每天中午都要洗一次脸。在她的手指痊愈之前,这些天里她的脸都是江攸明给洗的,她举着一只受伤的手指,随着毛巾的走向皱皱鼻子或者眯缝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只有6岁,幸福得无以言表。      是有心也好,有天分也罢,总之,约摸只练习了一个星期,心月大厨就已经彻底养成,不但可以照着菜谱做出像模像样风味地道的家常菜,还会做些小点心了。厨房里正好有房东置备的一只小烤箱,心月等不及夏天结束,就开着空调试着做起烤红薯来。      按照菜谱上的说法,烤红薯要把温度设在180度,烤三到四个小时;要用铝箔纸垫着。心月问江攸明:“咱们忘买铝箔纸了,直接放碗里成吗?”   江攸明想了想:“不行,红薯会烤出糖油,到时候粘在碗底洗不掉,那个碗就废了。”   心月笑道:“谁说废了?以后那就是你的专用碗呗。”   江攸明脱口道:“怎么能给我用哪?那是给小狗用的!”   心月乐得笑眼弯弯:“所以说是给你用的呀!”      江攸明这才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咯咯笑着正欲逃开的她:“骂我是小狗是吧?那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反正你都得嫁狗随狗!”      心月得到的教训是在床上被折腾得几近虚脱。那天他吻遍了她全身每一个角落,细细查清每一个可供他欺负的地方。当他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心月望着自己大腿内侧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的红痕,可怜巴巴地嘟哝:“你害得我起码一个星期都不能去游泳啦……”   江攸明捏住她的下巴:“你还敢去游泳?我告诉你,你以后唯一可能去游泳的情况,就是在咱家的私人泳池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状态也只能是——裸泳!”      再一次激亢到终于沉沉昏睡才告罢休之后,俩人是被溢了一屋的烘烤的甜香唤醒的。空调开得久了,室内温度有些低,于是竟然有一种在七八月份原本不可能出现的那么舒服的温暖感觉,而且是一种渍满了香味的温暖。   打开烤箱一看,每个红薯下都卧着一包糖油,浓香扑鼻,用筷子翻一翻,已经软塌塌的了。      大战之后一觉醒来的俩人在这香味和卖相的提醒之下陡然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正好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大吃起来。吃着吃着,心月不小心咂巴了一下嘴,便立即听见江攸明也响亮地咂巴了一下。   她愣了愣,才明白他是以为她在对他飞吻呢,故而还礼。      她憋着笑,不动声色地又给他飞了一下吻——这里说“又”不确切,因为就这次是真的,刚才那次可不是——然而就在这一下之后,她却前功尽弃地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江攸明恍然大悟,把手中的红薯一放,换一副阴戾的表情:“又想让我收拾了是不是?”      心月“啊”的尖叫一声,跳起来跑开,却因为方才透支的体力尚未恢复,腿忽然一软,便瘫倒在追上来的江攸明怀中。弥漫着浓浓甜香与霸道的亲吻霎时间胀满了她的脑袋,年轻的身体原来远比他们自己所知道的还要精力充沛需索无度。      高一的课业并不重,况且心月的学习向来没什么问题,即便遇到如之前的物理那样的难关,江攸明也会帮她轻松搞定。所以那个暑假里,心月通常只用上午的时间来写作业,下午便可以趁江攸明打电脑游戏的时候窝在沙发里看小说。有几日看的是《小妇人》,她边看边在心里窃喜着觉得生活美好,而自己如此敛足,留在家里屏声静气的,不也是江攸明的贤良小妇人么?      原先江攸明的习惯是在打游戏的时候一边开着音乐的,不知不觉间,音乐被长久地关掉,以至再也不曾打开,伴奏换成了心月的声音。心月看书每到精彩处,就会兴致勃勃地念出来给他听,然后俩人一起大笑或评论。如果非要心月评选出她那段幸福时光里每天最最幸福的时刻又是什么时候,心月会说就是这段妇念夫闻的悦读时段。看着看着,她有时会乐极大笑,东倒西歪,而侧对着她的江攸明一听见她呵呵哈哈的不安生,头都不用扭一下,只消习以为常很酷地甩出一个字:“念!”   又有些时候,看到悲情之处,难过得将欲窒息。心月却再不曾如以往那样小女生地掉眼泪,只要跟江攸明说上一句话,她的所有悲伤就都能被治愈。   这句神奇的话是:“哥哥,谢谢你,让我有人爱不会失恋!”      “让我有人爱” 是很奇妙的五个字,心月第一次将它说出口时,突然为了中文的魔力而骄傲。这句话既可以表示有人爱我,又可以表示有人让我爱,放在语文课上或许是歧义,在这里却是美丽的双关。      在幸福得如此轰轰烈烈密密匝匝的暑假之后,心月自然而然地品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次不愿开学的滋味。其实算起来她和江攸明相遇相识都还未满一年,相恋相依的时光更是屈指可数,可因为她的整个一生都还只有短短十六年,且从未试过在一段紧凑的时间里体验这么密集而复杂的经历,于是回想起来,心月总觉得他们俩距离初初相遇的往昔已然太远太远,并进而联想到,终有一日,他们距离如此年轻的时光也会很远很远。   然而,尽管青春的梦总会醒来,那时的心月却无比笃定自己必会无怨无悔。如果将来的自己回首往昔之时,会惆怅满怀不肯放手,那么她确信,那不是遗憾,只是曾经太过美丽。 ☆、15   所谓由奢入俭难,何况心月和江攸明原本就只恨每天下晚自习后相聚的时间委实太短,在经过了如胶似漆得过分的暑假之后,这区区一个小时更是连解渴都不够了。      每次江攸明将心月的衬衫推到锁骨上并解开她的胸衣,心月都紧张得直往他怀里缩,恨不能将自己缩小成一个点:“你看着点儿,万一突然有人过来怎么办?”   江攸明用力压制着拥堵在喉头的喘息,半眯着双眼骄横地答:“谁敢看你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他两手轮换,一手搂紧她的腰,另一手熟练地四下游走,经过峰顶的时候,故意放轻,令掌心将将拂过,倒越发如同带着微妙的电流,痒痒得心月几乎哀求出声。   不过短短数月,心月的胸脯就比先前高耸了一号,据说男人的抚触本就可以刺激女人长大,何况心月还是个发育中的少女。她原本就傲然的双峰益发骄人,江攸明常常表示担忧:“我真怕你会被强-暴!”   心月娇嗔地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呀……”   江攸明双臂交缠地抱紧她:“不过我决不会让第二个男人有这个机会的!”      他顺着她深深陷进去的腰眼一路向下,翻山涉水地来到她的裙底,第一百次地提出那个要求:“明晚出来的时候别穿内裤,嗯?”   心月一直不肯:“那怎么行……”   “那每天都这么湿你不难受么?”   “……还说,不都怪你?……”      许多次,江攸明隐忍到憋闷,也顾不上她会疼,用力捏紧她,像是在要挟:“一会儿跟我回家吧……不,就现在,马上!”   心月为难:“你不早说,我没跟老师请假,走不了啊。”   “我真的忍得那儿都疼了……”      心月心疼了,红着脸自动提出:“那我明天请假,明晚回家,好吧?”      因为只是半封闭式管理,心月他们学校的住校生也是可以请假回家的。初中部的学生假条上须有家长签名,高中部的学生就没这么麻烦了,只要自己写好假条,一式两份分别交给舍管阿姨和班主任就可以了。   为了不让老师起疑,心月尽量把请假的次数控制在每周最多一次——而实际情形是,每周也必须有这么一次——回到江攸明的小家,春宵苦短地温存一夜。      开学后没几天就到了心月的十六岁生日。      十六岁在中国人看来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年龄,所以心月答应了爸妈生日这天晚上会请假回家。但她也想和江攸明一起过生日,于是这个星期她破天荒地一连请了两天假,把十五岁的最后一个晚上给江攸明,这样她就可以把十六岁的最初几个小时留给他了。      这天晚上,他们俩特意晚睡,一直熬到零点过。自心月下晚自习后被江攸明接回家,俩人一直在看电影,正看到紧要之处,只见画面一闪,突然切换。      心月大为惊讶地看着整个屏幕都充斥起一张巨大的贺卡,上面是一只大大的生日蛋糕,写着“我的宝贝儿小心月,16岁生日快乐”;   然后,又来了一只小一点的生日蛋糕,写着“我的宝贝儿小心月,17岁生日快乐”;   ……   如此反复五次,当最顶层的小蛋糕乖巧地摞上去的时候,心月期待中的“20岁生日快乐”的字样却并未出现,而是从屏幕上方两侧分别走来两个小人,一个作新郎装束,一个作新娘打扮,二人盈盈而行,面对面停在蛋糕顶上,脉脉相视,款款携手,一个漂亮的华尔兹动作之后,拥吻的镜头被一枚粉色的心圈住,定格。   贺卡上最后出现的是一行被小星星拖出来的花体字——   你是让我的生活变得完美的最后一块小蛋糕!      个中寓意,心月如何不懂?这是他的求婚吗?等过你的五个生日,一旦法律允许,我便立即将你变成我的妻!      这天晚上,心月第一次听说一个词:69式。   而在听说的时候,她已经将它付诸实践。      因为江攸明一直顾惜她,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这个方式再适合他们不过。这是心月试过的最羞耻的姿势,可在目前这个阶段,却是最好的能让他们共乐乐的方法。      快要冲上顶峰的时候,心月已经无法再用口腔紧紧包住他。她必须张口疾呼,只好用双手继续动作。她没想到原来同一个动作换一个方向居然就会带来焕然不同的感觉,而他的舌头也那么灵活有力不亚于手指,搅弄得她所有的欲望都倾巢而出收拾不起。末了,两个人伏倒在对方的脚边,脸上都沾着彼此洋溢着浓浓爱意的液体——对方的体-液、自己的汗和泪,溶流在一起,分不清……      ——   这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心月照例回家过年,却只回了三四天,大年初三就返回了上海。      自从那年高考失利又拒绝了复读重考的提议,家人对她的态度一落千丈,从看待公主的仰视变成了“不过如此”的鄙夷,而心月对他们也不是没有怨恨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怨恨。      往年还在上学,学校同当年她所就读的中学所附属的那所大学一样,假期不让学生留宿。暑假还好说,可以找兼职或实习,用微薄的工资和几个工友分享一间地下室,寒假就比较难了,她不得已才在家多熬几天。   而如今已经没有这个问题了,往后,都再也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所以,何不随心所欲?      心月回到上海后,应幸淳的邀请到他家里吃过一顿饭,大约算是见过了家长。幸淳的父母跟他秉性如出一辙,人很淡,也很平和,叫人觉不出什么被重视被欢迎或被企望的滋味。   这样更好,不会有压力。      和幸淳确定关系之后,心月自然通知了郑琪。对此,郑琪自然不可能不失落,但也没有面对江攸明或章允超时那么激动的反应。   他只是黯然地说:“心月,反正我只希望你记住,无论如何,你都是可以嫁给我的。”      无论如何,你都是可以嫁给我的。   听起来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令心月感动得几欲落泪。   而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是并不看好她和幸淳吧?   还是在目睹了她那一次受到那么惨重的伤害之后,就习惯性地担心她、心疼她?      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心月和刚刚从台湾赶回来的欣悦一起去逛城隍庙,在她看来是一种扫尾式的凑热闹,而欣悦则是有目的的。   今年是欣悦的本命年,对此,她充分表现出了台湾人民良好传承传统文化的美德,如临大敌。据她透露给心月的消息,她里面已是一身大红的内衣裤,日日不变,却还怕不够,非要再去买条红腰带。      心月左右无事,乐得奉陪,不料说着说着就被她也硬拉了过去:“我跟你说啊,你明年是本命年对不对?那你从今年起就要开始穿红戴红了,不然也会有天灾人祸的。”   心月白她一眼:“乌鸦嘴!”   欣悦很认真:“真的啦,不骗你,我们那里都是这样讲的,我从去年开始就每天红不离身,万幸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阿弥陀佛上帝保佑!”      心月哭笑不得:什么时候阿弥陀佛居然跟上帝保佑连在一起了?      虽然不怎么相信,真的随欣悦开始挑选红腰带的时候,心月也不得不动心了。毕竟是女孩子,看着那些做工精致的红腰带,想象一下将它们绕在自己雪白柔软的腰肢上,就算无人欣赏,也会令自己爱不释手。   她特别喜欢其中一条中国结配平安扣的,明明是最简单普通的样式,略作改良巧加搭配之后,那种娇俏可人便说不出地勾魂。偏偏欣悦也喜欢,一个劲撺掇她买:“你看,这两个小坠坠到时正好垂在你的肚脐下面,我的天,不要太性感!”      这个“性感”倒是让心月清醒过来,耸耸肩:“给谁看?我可没那么自恋。”      是啊,给谁看?幸淳?   “性感”和“幸淳”这两个意象在心月心里一组合,登时就像碰着硬物的肥皂泡,五光十色霎时间化为乌有,令心月不知是当笑还是该哭。   如果真有机会展现,这条腰带在幸淳面前也只会面临两种可能的评价:一是批评心月封建迷信,二是表扬她弘扬民族传统文化。      何况这条腰带的价钱……   抵得上心月一个月的工资了。      心月想想自己工资卡里的积蓄,再算算距离MBA入学已经从三年变成了两年半,立即将买这条腰带的念头打了个烟消云散。      所以在这里踌躇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欣悦自己买了红腰带。她挑挑拣拣又杀了半天价,终于买了条两百多块的,虽然没有心月看中的那条震撼,性价比也已经很不错了。      她们俩手挽着手走出小店的时候,欣悦突然捏了捏心月:“喂喂喂!”      心月纳闷儿地看她猛烈示意自己正有某种重大情况发生的表情,顺着她眼神的指向望去,入目却分明只有迥然相异而陌生程度却大同小异的一大片身影。   “怎么了?”她莫名。      欣悦急了:“哎呀就那里啊,没看到吗?”   心月再看,还是毫无头绪:“到底什么东西呀?”      欣悦收回目光,满腔遗恨的样子:“现在我也找不到了,人太多……哎呀就你们章总啊,神秘天使又出场啦!”      心月心里一跳,却横她一眼:“你有臆想症了吧?还是花痴?怎么走哪儿都能出现这种幻觉呀?”   欣悦赌咒发誓:“我刚真的看到他了!好了好了,这回我这心算是彻底放下了,只要有你出现的地方,他就肯定存在着,我以后不用再找帅哥了,反正只要带着你,帅哥就在触手可及之间!”      在凛冽冻人的寒风里逛了大半日城隍庙,乘上回家的地铁时,两个女孩子都累得只想一屁股坐下了。过了人民广场之后空出来两个座位,各踞一边不在一起,她们俩也顾不得了,各自分头坐下。      没了欣悦在耳边的叽叽喳喳,心月心里一下子空了,却又瞬间盈满。   红腰带……   坠在肚脐下的小珠子……   雪白的小腹……   圆圆的可爱的肚脐……   性感……      ——心月不争气地感到身上有些发热,懊恼地甩甩脑袋。   然而江攸明趴在她小腹上的画面只是晃动了一下,就流畅地继续播放,而她没有办法钻到回忆里去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尖,绕着她的肚脐,带几分恶意般地打圈儿,然后从小窝窝里一掠而过。      ——心月扭头望向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女孩儿挎包上可爱的毛绒玩具。   江攸明还在她已经战栗不已的肚皮上耕作不休,一脸沉醉地享受着她随着身体的扭动而发颤的呻吟。      ——心月掏出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短信。   白色的字在黑底的屏幕上清晰得刺眼,她却一个字都没看懂,只听见那种要命的呻吟声,像是痛苦到了绝地,又像是快乐到了极点……      ——心月捂上耳朵,这个动作立即引来旁人诧异的审视,而她也很快发现这样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使脑海里的声音越发响亮,甚至荡起回音,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她悻悻地放下手,索性闭上眼睛咬紧嘴唇,这是一种忍耐的表情,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16   第二天是春节长假后开始上班的第一天,心月一到公司,就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红色丝绒盒子。   似乎生怕当事人有理由拒绝,盒子上的灯笼形小玻璃罩子下嵌着一枚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由淡金色小楷写就的两个字:心月。      看盒子的大小,绝不会是戒指,然而路过的同事已在打趣:“哟,什么呀这是?”   “今天快递这么早就来了?这才刚上班呐!”   “咳咳,有内鬼有内鬼,咱们可以开始期待一段精彩绝伦的办公室恋情了啊!”   “这个分析精辟!这追求者肯定是咱们公司的!来来来,各人报上自己今天到公司的时间啊——我是说男同胞们啊!”   “为什么只要男同胞报?女同胞也有可能好不好?咱们心月这么妖孽,男女通吃很奇怪吗?”   ……      当了多年的话题人物,心月早已练就了对这些说笑充耳不闻的本事。她只是在同事们的再三催促下不得已当众打开了盒子,以证明里面的确不是十个八个戒指。   躺在深灰色丝绒垫上的,是一条漂亮得闪人眼睛的红腰带,中国结和平安扣的搭配,柔腻的光华在丝织的线条上回环流转。      众人一瞬静场之后,一位女同事捧着双手哀叫出声:“天哪,原来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是体贴啊!”      大伙儿如梦初醒,议论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心月你本命年啊?”   “不是啊,心月要今年下半年才满23呢,明年才是本命年。”   “不过我的确听说有些地方的习俗是要提早一年开始系红腰带的。”   “好贴心啊!什么叫疼爱?这就是、这才是啊!”   “你们男同胞都学着点儿啊,要是也能这样泡妞,你们以后就甭愁追不到女孩啦!”   “哼,不行,回头我让我男朋友也学着点儿!”   “嗳不对啊,据我的火眼金睛播报,这条腰带绝对便宜不了啊,顶得上咱一月工资了!”   “好好好,有线索了,从现在开始注意啊,这个月谁最经常哭穷,谁最盼着发工资!”   ……      同事们津津乐道得不可开交之中,忽然听见门上响起了几道重重的敲击声。   这声音一旦被听清,大家就都意识到了,好像刚才就隐隐约约听到敲门声来着,只不过大家都正热闹着没注意罢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看见章允超站在门口:“拜年差不多也就行了啊,该上班了,下个月好几个deadline,都能保证完成吗?”      众人纷纷吐吐舌头,各归原位。急于表现的赶紧表决心:“嗯嗯嗯,保证完成任务!”   嘴甜的很会审时度势:“章总,也给您拜年了啊!”   习惯性没正形的继续嬉皮笑脸:“嘿嘿章总您老人家吉祥,有红包没有啊?”      章允超笑了一下作为集体答复,转身走开。      心月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正在处理新一年的员工社保事宜,可是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叫那条红腰带松松紧紧缠了个死结。   看来,昨天欣悦的确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看到他了。      这个礼物令心月左右为难到有几分气恼。舍吧肯定是舍不得的,本来就是心仪之物,且价值不菲,如何忍心扔掉或送人?   若说要退回去,又何来出师之名?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感觉和推测,对方没有署名,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打印出来的,摆明了就是不给她退回的余地,到时人家一脸莫名地说这不是他送的,仿佛自作多情的还是自己。   可若要她真将它系在腰上,又是万万不愿的,那么暧昧的举动,怎么也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也唯有束之高阁才是正途了。      可就是束之高阁,也算是收下了他的东西。心月的心情一下子糟糕到了极点,这种情形使得她的离家早归顿时似乎蒙上了一层不白之冤——   像是专为了回来陪他过年的……   就像那年寒假,江攸明也特意早早从家乡赶回来,陪她过了个春节的尾巴。      高二的春节,才过大年初七江攸明就回来了,心月惊喜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轻松地耸耸肩:“很简单啊,就说我已经大三了,等我毕业出去上班,每年也是只能在家过到初七,让他们提前适应一下。男孩子没你们女孩子这么麻烦,家里没那么在意的。”   心月敲敲他的脑袋:“不孝子!”   他一把抓住她的小粉拳,腆下了脸:“还不是娶了媳妇儿忘爹娘?你得负责啊!”      初七之后心月的爸妈也开始上班了,于是心月又可以像暑假那样把整个白天都耗在江攸明这里。缠绵了几天之后,江攸明兴致勃勃地请了一帮本市的同学来包饺子。      江攸明的朋友心月以前也见过几次,不过因为她比他们小太多,也不能经常在一起玩,所以不算很熟。这回看样子江攸明是下定决心要让自己的家属打入小团体内部了。      江攸明请来的这些同学大多是男生,有两个带着女朋友,这些人里还颇有几个很会包饺子的。而江攸明也不示弱,一开始就宣称自己会擀皮儿,然后迅速被证伪;接着再宣称他会包,又被证伪。于是大家吩咐他在一旁帮擀皮儿的季诚小两口摁面团,他还做得不错,马上又开始野心膨胀不安于现状,等大家饺子包得差不多了,他又自告奋勇地要去煮。      心月刚开始还有些拘谨,然而江攸明的这帮朋友看样子是物以类聚,都是热情外向的个性,并且经过包饺子的一番共同努力与说笑打闹,心月已经彻底放开,有了点女主人的架势了。一看江攸明宣布煮饺子就包在他身上了,她立即提醒大家:“鉴于他的能力已经连续两次被证伪,还是要审慎对待他的申请啊!”      有个长得颇为老相因而被大家尊称为老牛的男生一脸慈祥状地拍了板:“还是要给后进的同学表现机会的嘛!”   于是大家批准了。      江攸明进厨房后不过两分钟,有个外号叫CS的男生进厨房找水喝,随即,大家就听到CS严厉的制止声传来:“水还没开,不能下饺子!”   外边的所有人立刻异口同声:“果然不会煮!”   紧接着就是笑声四起,议论纷纷:“老婆太贤惠了也不行啊!”   一直和女朋友黏在一起夫唱妇随的季诚则一个劲地摇头叹气:“想不到居然有人比我还幸福!”      正说着,江攸明被CS从厨房里推了出来。他也不沮丧,没脸没皮地跑过来,从后面抱住心月,作势要往卧室带:“我还是干点儿我擅长的事儿吧老婆!”      大家会意,登时嘘声四起笑作一摊。而心月双颊赤红,恼恨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下头时,却只觉得幸福已淹到了脖子,眼瞅着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年轻的时候,爱情往往与肉-欲难解难分,那时还不会贪恋被照顾被伺候的溺爱,以为自己的身体被贪得无厌地索取就是最浓烈的真情。      可是,每当心月冷冷地为自己的往昔作出这样一个总结的时候,另一种记忆又会突然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亮起,向她对那段感情的全盘否定提出质疑。   就是这一点,尤为可恨。   如果不是那样,她或许不会在这么久、以及那么彻底的心死之后,也还会偶尔软弱,如此轻易地就又想起那些年,那个人。      会想起有一阵子,江攸明听了一个科学讲座之后,突然变得十分严格,每个周末的中午,在她炒菜的时候,他会忽然抄着一只口罩冲过来往她耳朵上挂,说是做菜的时候会有许多纳米颗粒跑到肺里去,对身体不好。   那么书呆子的腔调,简直令心月难以相信是发自她向来酷劲十足的男朋友,然而他又是那么地可爱,那只口罩是特意给她买的,上面画着胖墩墩的Snoopy。      会想起有一次买菜回来,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才想起忘买鸡蛋了,而当天又分明计划好了要摊鸡蛋饼。再回菜市是谁都不愿意的,好在小区里就有一家小店,他们俩便进去碰运气,问老板有没有新鲜的鸡蛋卖,老板说只有新鲜的鸭蛋。   鸭蛋或许也能代替,但由于他们不习惯吃鸭蛋,决定仅买够这一顿用的就行了,下次去菜场再买鸡蛋。于是江攸明只拿了两只大大的鸭蛋,老板用报纸把它们包起来,放在一个单独的小袋子里,扎紧,递给心月。   江攸明提着所有的东西,对心月说:“你就拿在手上吧,省得和别的东西放一起把它们压坏了。”   于是她就捧着两只鸭蛋一路走回家,有点发笑地觉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可是笑过之后,又突然有一种那么舒适慵懒的停泊感,仿佛幸福就此安稳驻扎,再睁眼时便已是地老天荒。      会想起他们俩一起去新开张的商场,心月去上洗手间,找来找去却只看到男厕,女厕怎么也找不到,而她在这陌生又地形复杂的地方走了一会儿,终于弱弱地迷路了。   万般无奈之中,只好给江攸明打电话。她很记得他是极不愿等人的,现在却被她耽误了那么多时间,恐怕接到电话就要怒气冲冲。所以拨通他电话的时候,她心里还颇有几分忐忑。   可是他接起电话时,声音轻松愉快,甚至能够听得见微笑的表情。她永远都记得他在电话里柔声说出的那句话:“好,你在哪儿?我马上就来找你。”      还会想起那个午饭吃撑了的中午,两个人都懒得洗碗,甚至懒得动。于是江攸明打开电脑上的播放器,那么唯美纯爱的《You and me》便清澈漫溢,缓缓倾泻,静静流淌。他们俩并排躺在沙发上,因为实在太窄而只能侧身挤在一起,紧紧相拥,一言不发地只是听,并且相视微笑。   林忆莲在《至少还有你》里唱过,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恨不能一夜白头,以早早看到永不分离的结局。而那一刻,心月何止希望一夜白头?她简直巴不得立即死去。当灵魂脱离身体向天堂缓缓飞升,转身回望,一定能看见他们俩那时的情形,就好像正在出演一场有着美丽插曲伴奏的言情剧一样。      ……      这么多年来,一直反复告诉自己:不恨他,不恨他,我不恨他。可是又怎能不恨他,竟然给了自己那么多美得罪恶的回忆! ☆、17   到了高二下学期,就算是学习向来轻松如心月这样的,也开始感到了一些压力,并且无可避免地忙碌起来。   因为要会考了。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流言,说是如果想上名牌大学,光靠高考分数是不够的,学校还要看你的平时成绩,段考期考乃至测验都要纳入评估体系,更别说会考了。   所以,会考成绩必须全A才行。      其实会考的内容对于心月而言都是很简单的,但再简单的题目,要保证全A也需要下一点功夫,所以那段时间心月把心思从爱情上多抽了一点出来,刻苦学习,认真备考。   因为她想上的就是名牌大学。   更具体地说,她想上的是大名鼎鼎的复旦大学。      综合性名牌大学不止一所,而之所以最后锁定在复旦,是因为心月想去上海。   那是江攸明和她一起定下的目标:她上大学的时候,他正好大学毕业,届时他们俩一起去上海,她去上大学,他去工作或读研。      上海固然一直都是一座魅力十足的都市,然而他们俩之决定要将一辈子的幸福锁定在那里,还是缘于俩人的某次妇念夫闻。      那段时间《双面胶》热播,心月却因为住校而没法看;至于江攸明,大小伙子就更不会去看这种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了。心月大约了解一些内容,觉得有意思,就去找了原著小说来看。   按照惯例,在周末的午后,她一边看书一边或总结或照念地讲给江攸明听。   而要交待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须得事先说明文中这对小夫妻的背景差异,于是她引用其中的表述:“男主角一家是东北人,女主角一家是上海人,在上海人的观念里,女人娶回家就是用来疼的……”   江攸明在这里插嘴道:“本来就是啊!”      他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分明在说这是天经地义啊,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仅仅是上海人的观念?   那一刻,心月喜极而动,开心地啵儿了他一口。      接下来,他们俩的话题走向一点一点地从小说本身引开,最终集中在了“上海”。   江攸明问:“心月,以后咱们就在上海定居,好不好?”   心月想都不消想:“当然好啦,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算是到山旮旯里要饭我都开心,何况是上海那么好的地方呢!”   江攸明笑着啐她:“小傻瓜,连要饭的都知道得去大城市,谁会去山旮旯里要?”      会考时已近期末,心月更是忙上加忙。因为马上就要升入高三,在备战会考时也不能荒废了正常的学习,而准备不同难度考试的方法是不一样的,这令心月周围的所有人都有些疲于应付,紧张的心情更因彼此影响而被进一步夸大。   所以,在会考前的一个星期里,心月减少了和江攸明见面的次数,见面的时间也被缩短了。那个星期她甚至没请假回家,只是殷殷地允诺等考完会考一定好好陪他。   江攸明虽然有些不悦,到底还是表示理解,并不拖她后腿。      会考开始前的这天,他们俩早已说好一整天都不要见面,心月每顿饭都在学校吃。然而才过了一个俩人分头吃的早餐,江攸明就发了短信来,语气可怜巴巴的:“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就是一起吃饭,别的什么都不干,哪儿也不去,我保证吃完就放你回来,一秒钟都不黏你!”      大男人偶尔软弱的一面令女孩无法拒绝,况且心月自己也有些想他,毕竟不跟他一起吃早餐的日子,想起来已如前世,哪怕只一天也很不适应,再说这些天本来也已经太冷落了他。   于是她答应了。   然后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男人的得寸进尺。      吃完饭后,送心月回学校的路上,江攸明拖住她的手不肯放:“晚上回家吧,好吗?”   这是心月始料不及的:“我明天就考试了,不能这么任性啊。哥,等过几天我考完了一定连续请好几天假回家,行吗?”   江攸明的答案是“不行”:“你回家复习也是一样的,还更安静些,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保证,除非你主动问我,否则我决不找你说话,而且你如果不是问我正事,我理都不会理你!”   心月迟疑着:“可是……我怕我会静不下心……”   江攸明替她保证:“你不会的!你看你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自制力不要太强,我担保你不会分心的。”      心月犹在思索着还有没有别的更有力又不会伤害到他的理由,他却进一步加强了语气:“我发誓,绝不绝不打搅你!你就跟在学校一样上晚自习,上完就睡觉。你可以省掉从教室回宿舍的时间,从澡堂回宿舍的时间,家里有洗衣机,你还可以省掉洗衣服的时间,而且晚上不会有人在旁边说小话或挑灯夜战,你会休息得更好,明天状态也会更好的,我发誓!”      心月已经彻底被他强有力的理由打败,并且眼看着校门就在眼前了,而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分明一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她担心被别人看见,急忙匆匆答应了下来。      于是,那天下午,心月递了假条。考试期间很多学生都愿意回家复习,老师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笔一挥就签了“同意”。      心月回到江攸明那儿,最开始,一切的确是按照他所承诺的那样进行:他叫了丰盛的外卖,吃完饭后她洗澡,他替她洗衣服晾衣服,然后她捧着第二天要考试的书本作最后冲刺,他则坐在书桌的另一端,也在写自己的论文,时不时会悄然起身,给她端来一杯水或牛奶。俩人不但果真不曾互相打扰,反而在偶尔相视而笑的瞬间,有一种“红袖添香伴读书”的默契与甜蜜,再回到课业上时,效率就会因为愉悦的心情而越发高了。   然而当江攸明的目光再一次向心月投来、且在她对他莞尔之后并不停止凝注的那一刹,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心月以为他又是要来拿走她的杯子去替她续水,便将脸庞冲他侧抬了抬,嫣然一笑。她正沉浸在一段默诵当中,目光始终停留在书本上,并未抬眼看他。   可他逗留的时间一秒一秒延伸到了应有的长度之外,也仍未见任何动静。   她终于疑惑地仰头,目光所过之处,正撞见他起伏得异常激烈的胸膛。      还没容心月问出声,江攸明突然伸手,猴急到有些粗鲁地开始解她的睡衣。      心月轻轻惊叫一声,一种久违的害怕又委屈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为了今晚杜绝一切被打扰的可能,特意带的是一套保守的短袖长裤式样的睡衣,可他竟然也能像是受到了致命的蛊惑,忙乱动作的双手上青筋暴起。心月慌忙抓住他的小臂阻止他:“不要……哥,求你,今晚上不要,再等几天行吗?我明天要考试,你答应过的……”   江攸明的动作却越发急切,以至于有些发狂:“不可能!你在这儿还指望我不做,当我不是男人吗?”      心月急了,认真地奋力反抗起来:“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就知道不能相信你!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这句话或许重了些,配合在心月的哭腔里,似乎真是少女在控诉禽兽。江攸明突然泄了气,挫败地住了手,硬生生将目光从她已然半裸的胸前移开,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就转身恹恹走开,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心月小声答了句“没关系”,快速扣好衣服,抬手捂在自己已然滚烫的脸上,强迫自己忘掉刚才那一幕。   然而注意力却再也无法转回到课本上,她总是忍不住要去看他,他蒙头躺在那里的样子那么可怜,笼罩着一层灰暗的不良情绪,对于这个如阳光般自负的男子而言,那是根本从来也不曾属于过他的低落。      内疚如蛇一般缠牢了心月的心,越勒越紧。心月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终于再也坐不下去,一咬牙站起来,上床侧躺到他身边,温柔地抱住他:“哥,别难过了,是我不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和她预想中的霎时振奋迥然相反的是,江攸明并不买账,他赌气地挣开她,往里避了避,声音隔着被子,比刚才还要闷:“不用。”      心月一阵尴尬,跟过去,重新抱住他冷冰冰的脊背:“别忍了,我知道你想,我也想,好不好?”      江攸明依旧背对着她,不冷不热地说:“别哄我了,是我的错,不该影响你复习的。”      心月益加胆怯而担忧。想了想,她终于狠狠咬了咬嘴唇,自己脱掉衣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柔软地贴在江攸明的背上。   江攸明全身顿然一震,肌肉登时绷紧。      心月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后颈窝:“哥,你说我是不是个小色女呀?为什么连你的后颈我都觉得那么性感呢……啊!”      陡然翻过身来的江攸明将心月重重压在了身下,他飞快地说了句“这可是你自找的”,就没头没脑地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有些内容是越来越难发了,后面还有好些呢,大家觉得该咋办? ☆、18   这一晚,经过前半夜的声嘶力竭,心月在后半夜沉沉酣眠,一夜无梦,反而弥补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备战考试而欠缺的睡眠。第二天清晨,她早早醒来,但觉神清气爽,状态颇佳。   身旁已经不见人影,只有褥子上浅浅的余温。心月纳闷儿,起来绕屋走了一圈又喊了几声,没看到江攸明,便摇摇头,先去洗漱。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心月叫了声“哥”,走出一看,见江攸明正乐滋滋地往餐桌上摆豆浆油条:“我特意跑到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快趁热吃了!”      心月甜甜一笑,走过来坐下。江攸明又递给她一枚剥好的白皮蛋:“小朋友要考100分哦!”      心月一愣,一瞥眼看见装油条的盘子里还卧着一只油汪汪的荷包蛋,分明也是给她准备的,顿时又笑又汗:“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来小学生这一套啊?你当你是我家长啊?”   江攸明不由分说把鸡蛋塞到她嘴里:“我不是你家长,你想谁是?”      不知是不是托了江攸明油条加双蛋的福,那一次会考,心月如愿以偿地满载全A而归。   他们俩一起庆祝的时候,心月几乎已经看到自己的一只脚踏进了复旦的大门。      因为这么圆满的结果,心月自然没有办法责怪江攸明在她考试前夜的任性胡闹。其实到了临考之前,该掌握的知识也都掌握了,基本上再头悬梁锥刺股也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需要而已,尤其是对这种难度并不大的考试而言,放松一下或许效果更好。何况江攸明还给了她一夜好眠和幸福的早餐。   而不久之后,心月甚至开始庆幸那天晚上江攸明的一意孤行。那时她还不知道江攸明为什么会那么儿女情长,而江攸明也是刚刚才接到通知,在不久之后的暑假,他就要被安排到上海实习,他们俩即将分开两个多月。在那漫长得有若银河的迢迢两月间,心月只恨别前的欢聚太少,能多在一起一秒钟也是好的呀。      所以,这个暑假,心月蔫在家里,无精打采地开始进入高三状态。爸爸妈妈去上班的时候,江攸明会抓紧一切工作的间隙给她发短信,然而远水焉能解得了近渴?更何况只是这样一滴一滴渗入沙漠的露水,所以他们俩更大的希望是寄托于江攸明下班之后。      有时他不方便上网,只能打电话,而心月既不忍心每一个电话都由他打来,也不敢用家里的电话跟他说得太多,生怕被爸妈通过另一部分机发现她的小秘密;就连手机也不妥贴,毕竟房门不是完全隔音,要被发现不对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所以,她常常在饭后找借口独自出门,找一个话吧给他打电话。   这和过去趁爸妈上班偷溜出去的情况性质完全不同,那时只需隐瞒,不用撒谎,而撒谎会令心月心虚而愧疚。   可是爸爸妈妈,女儿也只能对不起了。我不是叛逆,只是不得不爱。      真正的幸福自然还是他们俩都方便上网的时候,可以开着摄像头滴滴答答地用打字聊上一通宵。   通宵的好处不仅仅在于时间充裕,还在于许多事情都可以轻轻松松瞒过父母。   比如两地分隔的情侣之间最现实的那个问题。      以江攸明向来的表现,心月无法想象两个多月的分离他该怎么熬过来,而她自己,有时候被他挑逗几句,□也会隐隐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突却苦于寻不到出口,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比这更湿的情况,却从未如此难受。      有好几次,江攸明要她锁好房门,脱光上衣给他看。   心月自然红着脸不肯,却渐渐地架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恳求:“快,求你,让我看看嘛,我真的想得不行了,我现在已经硬得像铁棒了,帮我射出来好不好?不然我会憋出毛病的!”   她再迟疑,他就加上了一句威胁:“你真不管我死活?这可是关系到你自己终身幸福的大事啊!”      心月拗不过他软硬兼施的撒娇加耍赖,别别扭扭地将上衣撩起,对话框上顿时划过他一大段溃不成军的:“哇。。。。。。。。。。。。。。。。。。。。。。。。。。。。。。。。。。。。。。。。。。。。。。。。。。。。。。。。。”      心月扭过脸,既然不得不露出自己最不能露的部位,只好尽量不让对方看见面目。      然后,又有信息提示,她转回来一看,见江攸明说道:“我刚拍了几张照片,你好美!”   心月一窒:“你怎么还拍照啊……”   他理直气壮:“每次磨你都这么辛苦,我还是自己留个底,实在等不及需要自力更生的时候也好有个念想啊。”      两年多以后,“艳照门”爆发。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对于名不见经传的心月而言也是噩梦般的日子。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自己的那些照片也在网上公布,下面密密麻麻地跟满了网友们的污言秽语……      更可怕亦可悲的是,“艳照门”中的男主角是被盗,并非刻意伤害女主角们,而有可能将心月最见不得人的一面公之于众的那个人……   她已经再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而如果他蓄意要令她生不如死,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如何阻止。      当然,这是后话了。      刚去上海实习的那阵子,江攸明刻意不剃胡须,说是要蓄须明志,老婆不在身边的时候就把自己变丑,以表明自己忠贞不二的决心。   心月在视频里看见他邋邋遢遢一副颓相,又气又好笑,赶紧噼噼啪啪飞快打字:“你老婆又没撒手人寰又没弃你而去,干嘛作看破红尘状?”   江攸明不解:“你不喜欢?难道你不怕我那么帅被别的女人觊觎?”   心月胸有成竹:“你自己也说是她们觊觎你,又不是你觊觎她们,我怕什么?反正你是男的,又不会被劫色。限你一天之内把这些糟胡子刮干净,出去赚几个美女的媚眼回来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   江攸明无奈:“不会吃醋的女人真没女人味……”      ——   这是极为寻常的一天。心月早晨按时起床,照常上班,中午跟欣悦一起出去吃饭。以前她午餐大多是跟同事一起,但现在她有时晚饭要跟幸淳一起吃,于是就把午饭时间多分出一点给欣悦。   甚至在电梯间里遇到章允超,也可以作为这一日之平淡无奇的佐证,至少在欣悦看来是这样。   不同寻常的是,这天章允超不是独自一人,而是跟Sarah一起。      其实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也不过是在欣悦看来罢了,对于心月而言,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俩分别为公司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一起出去的情况简直再普通不过。   但这天的情况,还真有点不那么普通。      Sarah巧笑嫣然步态袅娜地走过来时,细高的鞋跟十分不幸地被地毯绊了一下,她极为狼狈地向前栽倒,幸而章允超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拉住。   她惊魂未定地扶着章允超的胳膊站稳,纤纤玉手便顺势挽在了他的臂弯间,像是忘了收回,也像是余悸未消而需要搀扶。      心月略觉尴尬,赶忙把视线转开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不料章允超却已看见了她,并且还叫住了她:“心月,你去跟大楼管理处说一下,我们这儿的地毯不平,让他们赶紧派人来修。”      心月应了一声,拉着欣悦就向楼梯间走去。   欣悦愤愤且不解:“干什么?去哪里?”   心月不解于她的不解:“大楼管理处啊,没听到我老板刚吩咐我的事吗?”      大楼管理处就在他们的下一层,所以大不必乘电梯。      欣悦作路见不平状:“你怎么这么听话啊?他们都那样了你还替他们跑腿?”   心月哭笑不得:“他们哪样了呀?他们哪样不也都是我老板吗?他们吩咐我的事我能不做吗?”   欣悦骇然地瞪着她:“你不吃醋啊?”   心月一脸莫名其妙:“我吃什么醋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欣悦都急了:“可是……你们章总明明喜欢的是你啊,那个老女人投怀送抱的看着我都恶心!哼,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人家帅哥是有风度才没把她甩开的,她倒好,得寸进尺!”   心月失笑:“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就更没理由吃醋了吧?”      欣悦噎了一下,抓抓脑袋,好像自己的逻辑果然有点问题哈。   她想了想,又说:“不管怎么样,女人遇到这种事哪有不吃醋的?就算真不喜欢那个男人也多少会有点不爽啊。我跟你说啊心月,虽然男人总是号称受不了醋坛子,可他们其实是希望女人为自己吃醋的,你可不能太无所谓了,将来会吃亏的。”      心月笑了笑,没再作答,以便结束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知道欣悦说得有道理,只是吃醋这样的事,与自己和章允超又有何干?   况且,她也的确不大会吃醋。      在旁人眼中,心月不吃醋也许是有一点托大的意思在里面,仗着自己条件好,以为世界上没有女人可以和她抢男人。   其实心月从未这么想过,她只是觉得吃醋一点意义也没有。   譬如对郑琪这样对她死心塌地的人,如果他能够移情别恋,她怎么祝福他都不够,又哪里还有道德余地去吃醋?   又譬如对幸淳,她根本没有办法在乎他,吃醋又从何谈起?何况像他这样不解风情的人,她很怀疑就算她在乎他,他到底能不能发展出另一个足以令她吃醋的对象。   而当初对江攸明,她是真的没吃醋过。   因为那么爱他,那么那么爱他。   而在心月自然而然的心路历程里,真的爱上一个人之后,她就是会全身心地信任他,因为没有办法对他产生一丝一毫不好的感觉,他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好的,他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好的,又对什么去吃醋?      当然,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稀有动物,连江攸明都跟她不一样,他都曾经为她狠狠地吃过一次醋。 ☆、19   江攸明在去上海实习之前,跟留在本市的兄弟们打过招呼,让他们替他关照心月。      大学男生最重兄弟义气,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心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不对她存有邪念,谁还不愿意有事没事就多看她几眼?何况她性格好招人喜欢,再加上江攸明的人缘也不错,谁不会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好?      所以,每逢周末,但凡那帮哥们儿有什么活动,郊游远足也好,小资消遣也罢,都不忘叫上心月一声。心月每次都对他们由衷言谢,但去得很少,毕竟不是同龄人,而且周末往往都是跟江攸明联络的最佳时机,而假如周五晚上和他通宵聊天,周六她更是需要补觉。      有一次,这帮男生去了郊外的水库,偷偷跑到禁止游泳的区域游了泳,大呼畅快之余,还发现那片水域的浅滩上居然有许多别致的石头。CS捡到了一块极为特别的,质地平滑细润,形状极圆,上面还有天然的美丽花纹,便带了回来。当天晚上他们为季诚的女朋友庆祝生日,心月代表江攸明买了礼物送去,CS便将那块石头送给了她。   心月是清纯如水的性子,既然是男朋友的哥们儿,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别的方面去;再说那块石头也的确惹人爱,她便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回家后马上告诉江攸明,还把石头放在摄像头前让他也看了看,江攸明似乎也很高兴,微笑着说:“这家伙不错嘛,有点眼光!”      江攸明实习结束回来后,第一个周末来临时,他请了这帮兄弟来家里吃午饭,感谢他们这段时间对心月的照顾。   大家都嘻嘻哈哈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机会照顾心月,不过也都开开心心地来了,热热闹闹地品尝并盛赞过心月做饭的手艺,下午则围成一圈玩杀人游戏。      心月很喜欢玩杀人,而每次她都特别希望能抽到和江攸明一起当杀手。在她的想象里,那会有一种鸳鸯大盗携手江湖的感觉,她还更想体会两个人每次无需太多眼神交换就能指向同一人的心有灵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杀手的组合几乎把所有可能性都穷尽了,她愣是一次也没抽到过和江攸明一起当杀手。   反倒是她和CS特别有杀手缘,常常搭档,于是配合越来越默契,从最开始的败多胜少,慢慢变成了后来的胜多败少。      这天玩到后来,有一次又是心月当杀手,不过这回的另一个杀手并不是CS,CS是法官。   而才玩了两轮,另外那名杀手就被群众杀死,于是只剩下心月孤军奋战。      又过了几轮,活着的除心月之外,就还只有警察和两个好人了。CS说过“天黑请闭眼”、“杀手请睁眼”之后,心月照例把眼睛睁开,看了看其余三人。   CS刚说出“杀手请杀人”,坐在心月旁边闭着眼的江攸明突然一把抓住心月的双手。   法官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看在眼里,都哑然失笑。   心月吐吐舌头,突然俏皮地轻轻抬起一只脚,用脚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      法官会意,让杀手闭眼,警察睁眼。      这一轮结束后,法官宣布了死去的人是谁,江攸明便第一个发言:“杀手肯定不是我女朋友,因为刚才她的两只手都被我抓着呢,不可能杀人。”      于是,其余两个人经过一番PK,终于有一个人被群众投票杀死。      这么一来,游戏就只剩下决定胜负的最后一轮了。   而这回,江攸明不但抓住了心月的两只手,还将它们顺势摁在了她的腿上。      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逻辑严密反应迅速的家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论据并未穷尽所有可能,赶紧亡羊补牢。   法官及“死去”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无声而笑。      心月做了个气鼓鼓的表情,然后眼珠子水灵灵一动,眼神飞扬地投向一个人。   CS心领神会,宣布杀手工作完成,请警察睁眼。      这回,江攸明更加笃定心月不可能是杀手,于是和心月联手,将余下的那个连声叫屈的好人杀死。   然后,法官宣布:“游戏结束,杀手赢了。”   在众人的哗然声中,江攸明不可思议地瞪着心月:“不会吧?你是杀手?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月还没回答,CS已经抢过话头:“才女啊才女,太聪明了,先是用脚杀人,然后用眼神!”      江攸明随大家呵呵笑了一下,并未多言。      下一盘才一开始,江攸明就一下子将心月整个身体牢牢困在怀中,并且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一下,心月随便动哪儿都能被他轻易发觉,而且也不可能使用唯一不会引起任何动静的眼睛了。   不幸的是,这一盘心月仍然是杀手。      刚开始心月还苦笑了一下,可一旦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参与、只能这么傻傻地干坐着,她就急了起来。   本来她就比其他人小好几岁,还在会对游戏较真儿的年纪,而且男朋友这样让她当众下不来台,那份焦急很快就化作了愤怒与委屈。      而法官有苦难言地主持了几盘之后,只好宣布游戏进行不下去了。   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纷纷扫兴地问为什么。   法官无奈地指了指江攸明:“心月是杀手之一,他一直不让她玩儿,现在另一个杀手死了,还怎么进行下去?”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江攸明来。   江攸明不服气,又因为骄傲惯了,既不肯认错也不愿将那份不服气表现出来,于是吊儿郎当大大咧咧地耍起了赖:“她是我的人,我让她玩她才能玩,我不让她玩她就不能玩,我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这句话实在刺耳,饶是心月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羞愤交加之中,“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是当众失态,心月知道特别丢人,所以越哭就越想赶紧停,越想心里就越急,越急就越是停不下来。大家一看场面不可收拾了,只好一个个悻悻地站起,离去之前好几个男生都作势要揍江攸明,但终究不能真的出手,也只能骂他几句了事。      人去房空之后,江攸明赶紧过来,搂住趴在沙发上哭得越发哀戚的心月:“对不起宝贝儿,是我错了,你打我,打我好不好?”      心月嘟着嘴挣开他,身体越发向里挪了挪。      江攸明将她抱得愈加地紧:“你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啊,玩个游戏都这么认真,呵呵……”      这句话是真把心月气坏了,她翻身坐起,用力把他的手甩开:“到底是谁认真啊?明明是你输不起才不让我玩的,现在居然还说我!”   江攸明使劲把她往怀里揽:“好好好,是我认真是我认真,行了吧?乖,不哭了好不好?哥向你道歉,啊。”      心月扭过身子,仍然啜泣着不肯理他。      江攸明叹了口气,将下巴埋在她的头发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承认好不好?我是吃醋了。”   心月惊得眼泪顿时收了:“吃醋?有什么醋好吃啊?”      江攸明沉着脸,终于释放出了所有真实情绪:“我吃他们所有人的醋!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都可以跟你在一起……”   心月啼笑皆非:“哪有啊?他们哪有跟我在一起,那么长的暑假我也就跟他们聚过两三次而已,你不都知道吗?再说了,也是你自己临走前让我多跟他们玩别胡思乱想让你心疼的!”   江攸明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特别是那个CS,他明显喜欢你,你和他还那么默契!”   心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呀?那可是你兄弟啊,他什么都没对我说过做过,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家?再说了,我跟你肯定更默契,可谁让咱们从来都抽不到一起当杀手呢?”   江攸明更酸溜溜的了:“那不就更说明你跟他有缘分……”      心月大大摇头,破涕为笑,返身抱住他:“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呢,原来这么傻呀!我跟他有缘分?有缘分到可以成为朋友一起杀人?我们俩倒没有缘分?我们可是男女朋友啊!”      江攸明愣了一下,委屈的眼神终于柔和而愉快起来,他捧住心月的脸,在她的下巴上重重啃了一下,那种复杂的暧昧意味,说不清是奖赏还是惩罚。   心月吃痛,“嘤”的轻呼一声。      这声音配合着她脸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腾的一下在江攸明身体里点起了一把火。他粗喘一声,一翻身将她按倒在沙发靠背上,贪婪的吻快速而密集地席卷而来,一边狂乱地在她脸上扫射一边语句破碎地说:“好妹妹,哥哥错了,这就补偿你……”   心月继续“嘤嘤”低吟,悄声哀求:“轻点儿,疼……”      江攸明愈发激动难耐,紧紧压住她,轻车熟路地从她的衣襟里掏出半边花苞,捧在手心用力啜吸起来。      这样的情形比之全-裸益发具有视觉冲击力,心月忍耐地轻轻扭动身体,倒正好配合上江攸明单手解下她裤子的动作。这回他没有用手,而是用那柄要命的凶器在她腿间来回捣弄,很快就沾满了她的花汁。他用大掌托住她紧翘的臀部,往前一扣,便趁机将凶器上滑溜溜的液体涂在了她身后的洞口。   心月觉得有些奇怪,睁大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紧张地问:“你在干嘛?”   江攸明狠狠地喘息着:“我想进去,让我进去那里,好不好?”   心月大吃一惊,连忙抵住他的胸膛使劲将他推开一点:“可是……不是那里呀……”      虽然并不完全明白到底应该是哪里,但心月十分肯定绝对不是那个地方。      江攸明赤红着脸,已是一副箭在弦上的危险表情:“我知道不是那里,可是那里也可以的,很多人都喜欢弄那里,说不定你也喜欢……”   心月拼命摇头:“不,不要,我不要!求你,我不要!”   江攸明继续哀求着她:“好妹妹,让哥哥进去嘛,据说进去会很舒服的,比在外面无论怎么弄都要舒服一百倍!”      心月咬着嘴唇,左右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快速地说:“你、你要是实在想,那你就把我要了吧,我是说对的地方……”      这句话一说,江攸明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叹息,搂着她又绵绵密密地吻了一会儿,才柔声道:“还不到时候。放心,等到了时候,你想不给我都不行!” ☆、20   这年的春节来得早,才一月底就结束了春节长假,所以二月份刚开始不久,各大公司都已经完全回复到工作状态,忙忙碌碌看不见一丁点节日的闲散了。      三月上旬,“睿超国际”迎来了一批贵客。这是他们在加拿大组织的大学联盟代表团,前来中国与一应高校商谈筹办国际部事宜,顺便组建起属于他们自己的中国高校联盟。其中,加拿大大学联盟包含了十数所加拿大高校,这回来的代表还都身居高位,有些是副校长,有些是董事会核心成员,最不济的也是教务主任,可见他们对此行的重视程度。既如此,作为中间人的“睿超国际”自然更不敢怠慢,董事长Ray也亲自陪同他们前来。   这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春节过后“睿超国际”的头等大项目。      代表团在上海停留的这几天里,章允超和Sarah几乎全程陪同。在商谈公事之余,他们也给客人安排了一些必要的观光游览,上海的一些主要景点总是要看一看的,之后章允超还要陪他们去往其它城市。代表团里的加拿大人都对上海的繁华印象颇深,这倒不是一种相对的赞叹,不是说他们事先仍然保有中国落后的陈旧看法才觉得上海繁华得不可思议,而是在同他们到过的其他国际大都会对比之后,也仍觉得上海的都市化令人称绝。   尤其是其中几个成员,他们是从所谓的北美大农村来的,几个作陪的同事每天回到公司都会窃笑着议论这几个老外“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姿态,这些闲话一时在公司广为流传。      这些天心月也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财务部一个女孩回家休产假了,他们人手有些不够,就把行政部著名的脑子和手都快得出奇的心月借了过去,在简单快速的培训之后,令她暂兼出纳之职。      这天早晨,心月刚到公司没多久,就接到了章允超的电话。   他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很有老总的做派:“我正在陪客人去往环球金融中心的路上,一会儿要上观光台。你现在马上带钱过去,给我们买票,总共二十四个人,每张票价是150。”      心月很莫名:这什么事儿啊?用得着要她跑这一趟吗?你们随便谁买了票拿回来报销不就得了?      可切莫说她未必有同总裁理论的余地,事实上,章允超交待完毕就径直把电话挂了,她总不至于还巴巴地打电话过去讨说法吧?所以除了照吩咐行事之外,她别无选择。      好在公司离环球金融中心很近,甚至无从打车,走几步也就到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让我专门跑去帮他们买票、而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却没这么干吧?这人总算也不是太黄世仁。——走在路上时,心月自我安慰地想。      买好票之后,心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那行人来了。在进去之前,有好些人表示想先去一下洗手间,于是其余的人留在原地,谈笑风生地等着。      心月和两个跟自己职位没差太远平常关系也很近的同事一起,陪着几个加拿大人。她之前没做过接待陪同的工作,对他们完全不熟悉,不过从这几个人的说话当中,她很快就判断出,他们就是同事们所说的“刘姥姥”了。      但这几个刘姥姥其实很可爱,他们不会像有些中国人那样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事实,而是把一切都大大方方摆到台面上来,始终很谦虚地提出问题。这回他们提的问题是:“我们注意到了,上海的夜景非常漂亮,白天在路上走也能看到许多草坪和矮树丛上挂着很多小彩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夜晚弄得那么明亮炫目?”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的问题,心月的几个同事霎时都被难住了。      那个提问题的中年校长殷切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诚恳地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心月脸上的时候,被提问者的沉默和支吾已经长到开始有些尴尬。心月心一横,试着救场:“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是因为我们的政府和商界都认为,如果把夜晚也装饰得非常漂亮,就能吸引更多的游客,也会吸引上海本地居民在夜间外出,这样不但能提高生活水平,也能刺激消费,拉动经济增长。”      几个加拿大人都频频点头表示明白了,那两个同事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将诧异而感激的目光投向心月。      “好了,人到齐了,我们上去吧。”身后忽然传来章允超的声音。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他和Sarah并肩站在那里。章允超目光温和地看着加拿大客人们,Sarah则专注而激赏地盯着心月。      心月悄然往后退了一步。她将手上余下的几张票分发给刚才去洗手间的那些人之后,任务就已经完成,可以回公司了。   不料章允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再去买张票,你也上去。”      乘直梯一路快速向上,在到达顶层之前,换作扶梯。   在窄窄的扶梯上,Sarah有意无意地与心月共乘一阶:“心月,原来你的英语这么好!我不该没有印象啊,你有没有什么考试资格?”   心月点点头:“六级优秀,还考过高级口译。”      这些她当然都写在简历里了,只是当时Sarah急于招人,所招的这个行政助理职位又不需要这么强的能力,再加上心月的教育背景令她先入为主地断定她的简历里不会有太多亮点,所以并未留心去看。      Sarah点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你被大材小用了,该考虑给你换个岗位了。”      才说到这里,扶梯已尽,回到宽敞的过道上,前面的章允超停了下来,回头找到Sarah,驻足等她,该是有事。   心月识趣地正欲走开,Sarah却一把拉住她,仍然沉浸在新有发现的激动里不可自拔:“允超,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心月的英语非常好,至少就她刚才说的那些,她的口语能力都不亚于咱们公司的某些海归了,对吧?”      心月低下头,避开章允超的目光,对Sarah微笑道:“Sarah姐你过奖了,你们聊吧,我先到那边去。”   Sarah点点头,还不忘叮嘱:“去陪客人,好好给他们作讲解啊。”      心月依言走到加拿大客人的身边。刚才几个客人已经对她有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觉得她既有见地,表达又清晰,再加上形象可人,都很愿意由她来当导游。   心月尽职尽责地时而有问有答,时而主动介绍,然而却明显地感到自己有些神思不属,一些不该此时冒出来的回忆,偏偏要往脑海里钻。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大沉得住气,尤其是那些令自己颇觉委屈的往事,要彻底放下,不是那么容易的。      心月的英语的确很好。   她上高三那年,学校如往年那样积极外联,不断增加能给本校提供保送生名额的大学数量。   这年他们的重点活动对象当中,就有一个北外。      心月所在的中学固然综合实力很强,但由于同一座城市有两所外语中学的缘故,如北外这样的顶级外语院校并未给过他们保送生名额。   而这年,看过学校提供的材料之后,北外欣然应允:“我们今年可以先试给一个名额,就给这个名叫江心月的学生。”      于是,高三上学期那个深秋的夜晚,晚自习间隙,班主任把心月喊了去,跟她说了这件事。   能得到北外这样的肯定,心月不是不得意的,然而最初的一阵窃喜过后,她又有些遗憾。   如果是上外就好了……   她想了想,跟班主任说自己需要考虑考虑。      这件事她当然不会一个人考虑,第二天见到江攸明的时候,她就跟他说了这件事。   江攸明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心月反问他:“你愿意毕业后去北京吗?”   江攸明微微蹙眉:“北京当然也不错,但我更喜欢上海的氛围,我们是南方人,在上海应该更容易适应,而且我在上海实习过,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和人脉,以后过去立足也更容易些。”      心月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原本就没有太动摇的心意也就更加坚不可摧:“嗯,我知道了,那我还是考复旦吧。”      隔几天,学校再派了英语老师来找心月谈话的时候,心月就婉转地拒绝了:“谢谢老师和学校的肯定和信任,不过我还是更想上综合性大学,也更想上一个文史类的专业。”      就这样,她推掉了一个那么好的机会,与一所名牌大学擦肩而过,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只为了要遵循和江攸明的约定。   后来高考前夕填志愿的时候,她自然无一例外地在每一栏都填上了上海的学校。其实就算是平时成绩再优秀的学生,在临考时也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而心月一边填志愿一边想着自己考试失利的可能性时,心里也完全没有畏惧,更没有后悔。   因为她相信无论如何,她都会去上海——就算是高考彻底落榜,连最低志愿也没考上,那又如何?打工也行啊!总之,只要是和江攸明在一起,而她到时一定会和江攸明在一起,开始共同在属于他们俩的城市打拼的美好岁月。   这样就够了,不是么?      那些年轻得脆弱、脆弱得令人疼惜而无奈的年少时光啊,居然可以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到那么绝对。   只因为,爱得那么绝对。 ☆、21   四月上旬,“睿超国际”的高校联盟项目告一段落。Sarah和章允超一腾出手来,第一时间做的事情就是兑现诺言,将先前一直被埋没了的心月从支持部门调到业务部门。   心月拿到的新职位是国内暑期英语夏令营的项目经理助理。她虽然已经初露锋芒,但毕竟学历背景还是输了业务部门的同事一大截,Sarah的意思是一步一步来,让她慢慢锻炼成长,等她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再调到国际项目部,这样既对她自己有好处,也更能服众。      调令刚下来没几天,就赶上加拿大总部放复活节假,章允超宣布也给中国的员工们同样的假期,从周四开始,加上周末总共是四天。   趁着这四天,公司组织了一次郊游,也就是海外人士热爱的retreat,地点在浙江的一个刚开发不久的度假山庄。      公司包了一辆大巴,周四早晨出发,近午到达。既然是借着西方宗教节日的名头,又是加拿大公司,中午便安排了顿改良的西餐,下午在山庄的一幢小楼里进行复活节活动。      西方人在复活节会举行一个叫做Egg Hunt的活动,中文大致可翻译为“找彩蛋”。这个活动开始之前,每个人会分到一只美丽的五彩小篮子,里面放着塑料青草,大家提着它满屋子去找塑料彩蛋,彩蛋里藏有蛋形巧克力,最后看谁找得多,然后会颁发一份奖品。   听起来有点幼稚的样子,不过反正是大家在一起放松,何乐而不为?况且这个年轻的公司里几乎所有成员也都是还在很能热闹年龄的年轻人,于是每个员工都很投入,拿到篮子之后,指令一下,便纷纷出动往各个角落分散而去。      这样的活动海归们大都有经验,而像心月这样没出过国的孩子就比较吃亏了。既然是找蛋,她想当然地第一时间就冲向餐厅,想把餐桌上的彩蛋抢到,但是被彭海涛及时发现,连忙制止道“不行不行,那是真的蛋壳,要塑料的才算”。心月一听,赶快返回大厅,却已经失了先机,一个蛋也找不到了,而此时裁判Sarah刚好叫停,她只好提着空空的篮子随大家各归原位。   和章允超擦身而过的时候,心月忽然觉得篮子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诧异地发现篮子里居然神奇地出现了两个彩蛋!   心月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蛋还回去,然而一个回头的功夫,就已经被大家推搡着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上去,而章允超也已走回前面跟Sarah并肩站在那里了。      这么一来,最惨的人就是彭海涛了,他跟心月一样,一开始就冲到厨房,所以啥也没找到,又显然没有人施以援手,只好两手空空。      大家一坐下来便开始兴奋地彼此显摆自己找到了几个蛋。最厉害的居然是同样也没出过国的前台美女,令人发指地找到了八个!于是一大群人围在她身边抢她彩蛋里的巧克力吃,最后只听得她委屈的尖叫声:“别抢了别抢了!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多找了几个,结果全被你们吃掉了,我连渣儿都没尝到呢!”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Sarah拍拍手,开始清点数目,从最多的统计到最少的,最后一个怏怏举手的是彭海涛,又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而此时,前台美女的情绪也已经被安抚下来了,因为有人提醒了她:不是还有礼物吗?放心放心,其实彩蛋里面装的那种便宜巧克力根本就不好吃,礼物肯定更划算!      大约是听到了群众的呼声,章允超适时发了话:“谁是找到了两个蛋的?”      心月愣了一下,还没决定要不要举手,就被身旁性急的同事握住手腕高高举起。   她心虚地左右一看,发现还有两名男同事,自己并非独自一人,这才安下心来。      台上的Sarah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章允超,欲言又止。   然后,她从身后拿起一只非常美丽的透明丝质篮子,想了想,向心月走来。   在大家的莫名疑问中,章允超微笑着解释:“复活节的规矩,找到两个蛋的人赢得奖品!”   还不等大家问出声,Sarah已将篮子递给心月,从容接道:“心月是三个人当中唯一的女士,不给她还能给谁?”      众人一想,原来还有这么个规矩吗?在场的海归们到底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西方人,对这些外国人的习俗都是一知半解,因而也都不是十分确定,再加上两个老板都这么说了,难道还要锱铢必较?再说了,不过是一个不可能太贵重的小礼物,本来也未必就会属于自己,幼儿园的小孩子才会去争呢。      这么一来,有些人霎时就自觉想通了,反替这个规矩解释起来:“也是,刚才老大只是说最后看谁找到最多的蛋,然后会有礼物发放,但没说礼物就会发给找到最多的那一个啊。”   “唔唔,就是,本来找到最多彩蛋的人就有最多的巧克力了,再把礼物给她就不公平了啊。”   后面这句话提醒了前台美女,她嚷嚷着抗议起来:“啊?亏了亏了,你们刚才谁吃了我的巧克力的,统统给我吐出来!”      她这样说,反而是把事情变成一个玩笑了,大家纷纷嘻嘻哈哈地逗她:“没问题没问题,只要你要,我们这就吐出来!”      心月难为情地微笑,拿着篮子僵坐在那里。不过大家都以为她的难为情是因为独占了礼物,知道她是善良无辜,既不会与她计较,也不会往其他地方多想。      这只篮子里装的是一个漂亮的红色盒子,也是巧克力,而且是那种情人节专用的既漂亮又好吃的巧克力。   准备这份礼物的人是谁?他多么有心,送出这份礼物不但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就算有人追问起其中莫须有的意图,他也大可以半开玩笑地说:“情人节后的处理品,出于给公司省钱的考虑呗,你们不是知道资本家都是贪婪又吝啬的吗?”      当天晚上是自由活动。尽管都是成年人,章允超还是特特叮嘱所有人如果外出的话不要单独行动,毕竟是偏远地带,说不好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于是,大家有的在房间里打牌,有的在娱乐室里拼桌球,如心月这样性子较为沉静的,则和几个女同事一起沿着山庄里的小径漫步谈天。正是郁金香盛开的季节,山庄每幢房屋前的小花圃里都种满了各种颜色的郁金香,鲜灵灵肥糯糯,打理得也整洁。这天大家坐了小半日的车,下午又闹得畅快,晚上则心神舒爽,是以个个都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一行人外出登山。   这是附近一座尚未彻底开发、风景却颇为独特的大山。真的进入山内之后,大家渐渐发现这片山的奇特之处似乎更在于从这里所看到的远景。绕过一带山脊之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山地,远山在强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深的紫蓝,而天空里浅云舒卷,柔柔淡淡尽是画色。      过午时刚好攀到目前游人所能到达的最高处,视野豁然开阔,能看见低处层层叠叠的房屋,远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岛屿错落有致,白色的船只星星点点,令人叹为观止。      下午时分,天空里有湿气凝集,于是下山的路上主要都是在看云。广袤的大地被云影分割成大大小小或暗或亮的碎片,原野时而敞晾在清亮的日光里,时而被放入絮被般的阴影中。      回到山庄前正是傍晚,近处的山谷间低低地聚着一大团苍茫的云气。夕照将它映成浅浅泛黄的粉色,半透明地弥漫了整片山谷。云气不曾遮到的地方,山峰显出强烈对比的阴阳各面,像一枚人工雕琢出来的积木,仿佛伸出手去就会硌痛指尖。      这样的远足刚刚好把年轻人的体力用到将近极限,却还略有富余,再加上神清气爽的旅行养足了精神头,正可留给晚上的活动。      大家各自从房间洗过澡换上漂亮的衣裙出来时,山庄的工作人员也刚把篝火晚会给他们准备好。中间大大的一蓬篝火周围是一圈小烤架,四五个人一组,将服务生送上来的腌好的烤串各按所需烤好,饮料零食也都管够。这样的晚餐形式最为年轻人所喜爱,大家嬉笑怒骂着边闹边吃,意犹未尽地结束时,约摸是晚上九点。   依旧是Sarah走到场中担任主持,宣布联谊活动开始。      “咱们这个活动是个改良版的真心话大冒险,我们把真心话和大冒险结合起来,再加上一个八分钟约会的因素——”Sarah说到这里,不得不抬高声音,盖过大家顿然而起的骚动,“事先声明啊,咱们公司虽然没有对办公室恋情的禁令,但是也不会提倡啦,”她随大家笑了一下,“所以这只是个游戏,无论单身与否都可参加,具体规则是这样的——”   Sarah沿着篝火周围的空地边走边示范着解说:“一会儿咱们每次上相同人数的男生和女生,各围成一圈——女生比较娇小,在内圈吧,男生比较高大,就在外圈,之后我们会派人蒙着眼睛击鼓,大家随鼓点开始绕圈走,女生顺时针,男生逆时针,鼓声停下来的时候,谁在你对面,谁就是你的舞伴。”   众人迫不及待地起起哄来,Sarah忙不迭打停止的手势:“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然后大家两两跳舞,边跳边聊,聊天的时候互相提问,什么问题都可以,不过回答问题的人都必须说真话啊。这个游戏就是这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大家齐齐兴奋地摇头:“没有没有!”   “快开始吧,听着带劲!”   “哼哼,那谁,你那小秘密今儿可别想瞒我了啊!”   “嘿,你也得有那运气能摊上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舞伴!”   ……      大家稍微试验了一下,确定了每次上来30个人、分成15组比较好。心月站到女生圈子里之后,按照规则随鼓点走了起来,鼓声停住的时候,她愕然发现,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是……   章允超。      这总不会是他刻意安排的了吧?那么这算什么?缘分? ☆、22   舞曲响了起来,而心月兀自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旁边的同事只道她是在总裁面前拘谨,便善意地鼓励她:“心月别怕,章总其实是面冷心热,而且舞跳得很好的!”   “就是,游戏面前人人平等,心月别愣着了,再这么晾着章总才会得罪他呢,是不是章总?”   “心月心月,不然我跟你换吧,其实我垂涎章总的美色已经很久了!”   “喂!不带你这样的啊,就算我没有章总帅,也不能这么当面歧视啊——我说心月,换吧换吧,其实我垂涎你的美色也已经很久了!”   “靠!你小子啊,算你有种!”   ……      本来大家对章允超都有点怵,可是这次出来一起玩了两天,气氛一直很轻松,章允超也卸下了平常高高在上的面具,青春洋溢之中尤显平易近人,所以员工们顿时就都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本来也基本都算同龄,要打成一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这些人都不过是说笑,几句之后也就舞开了。心月依然不动,于是章允超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腰,抬起她的一只手。   心月浑身一僵。   章允超并不说话,将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便自顾自带着她舞动起来。      大约是为了方便大家交谈,舞曲是一支慢四步,心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的脚步,倒也很难看出滞后或错乱。整整一分钟过去,两个人都一言不发,插在其余十四对迅速进入状态或谈笑风生或神秘兮兮的男女之间,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心月的脑子都是木的。她明白这是真心话时段,如果自己有什么问题想问他,这是最佳时机,按规则,他不能撒谎骗他。   可是自己有什么问题是想问他的呢?或者说,有什么问题是还想问他的呢?   反过来而言,她也不愿被他问及任何问题,因为不管是什么问题,她全都不想回答,再也不想回答了,更确切地说,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遑论还要和他挨得这么近,甚至被迫交谈。      显然,章允超并没有读心术,他听不到心月的心声,因而自顾自开始对她提问。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工商局的人,你现在真的和他在一起?”      心月微微一震,心里乱了一下,才调整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最公事公办的回答:“请章总放心,有关公司的事情,我不会随便和他谈的,我有我的职业操守。”      章允超默了一下,轻声道:“嗯,所以你的答案是‘是’。”      这不是问题,心月无需接话,只听他又往下问:“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越发让心月结舌,“爱”与“不爱”两个答案在她的喉咙间打架,哪一个都无法胜出,而这种事情,偏偏又没有第三个答案可以寻求。   她想了一会儿,答道:“游戏规则只是说不能说假话,那么不回答也不算是说假话。”   章允超反应迅速:“不要偷换概念,刚才Sarah的原话是:‘回答问题的人都必须说真话。’”      心月的呼吸窒了一下,这才想起果然如此。她忽然发现这个改良后的游戏比那种要人当众难堪甚至出丑的传统“真心话大冒险”还要不留余地。在那种游戏当中,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某个问题,至少还可以转而选择大冒险,可现在大冒险已经在进行当中,却仍旧避不开真心话。      既然如此,心月略为迟疑之后,从两个答案中挑出了一个:“他是我男朋友,我当然爱他。”   她心里说:反正我就是撒谎你又能怎样?      这回,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章允超淡淡一笑,说道:“这种游戏很讲人品的,撒谎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心月不语,心里冷笑:你又不是上帝,怎么惩罚?      这一次,章允超没再听见她的腹诽,而是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这个问题就好回答多了,心月不假思索:“没有。”   章允超提醒她:“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已经被我强行问过了,你不问回来的话不觉得吃亏吗?”   心月心里一股无名火起,脱口而出:“你强行对我做的事难道只有这一件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陡然明白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慌忙将恶狠狠的目光从他浮起一丝复杂神色的眼睛里收回来,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幸好她刚才还有一丝理智残存,语气再不善也只是压着声音说出来的,没让别人听了去。      章允超似笑非笑地微微低头:“哦,也就是说,就算我强行,你也不会反抗,既然这样……”      心月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甩开他的手,匆匆说了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间了”,便转身跑出了人圈。   好在此时舞曲也正好播到尾奏,她的离去并未显得太过突兀,只有身旁两三对同事注意到了。他们也听到了她那句话,看她急吼吼的样子,还以为她是闹肚子,其中一个女同事顿时揉着肚子紧张起来:“不会是刚才的烧烤有什么问题吧?”   她的舞伴连忙安慰她:“不会的,各人烤各人的,也许心月吃的某一串没烤透,不代表你吃的东西也不好。”      心月一口气跑到那片继续挥洒的欢声笑语之外以后,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她心里憋闷得慌,一时也不想真的回房间,索性沿着昨晚走过的小道缓缓散起步来。   度假山庄的一侧有一片小小的树林,种的清一色全是某种不知名的树,此时开满了花,远远闻见只觉清新爽神。心月深吸了口气,向那里走去。   背靠着一棵大树,突如其来的疲惫突然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蒸了出来。按理说她几乎是公司里最年轻的职员,就算经过一日跋涉,也不该不如同事们有活力的。难道这么沉重的累,全都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带来的?      正失神间,她的双眼忽然被人蒙住了!      心月大吃一惊,失声刚喊出一声短促的“啊”,嘴唇就被紧紧堵住。她又伸手想推开对方,不料对方似乎是有些身手的,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双手反扭到了身后,随即将她整个身体都重重地压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不能动弹之中,心月刚才被惊散的感觉又重新聚拢了来。她意识到这是个强壮的男人,他的身体整个贴紧她,使得她的双腿也被牢牢禁锢,完全没有反抗的空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灼热的混乱,被他予取予求地狂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在这种时候自己唯一的武器就是牙齿了。   可这种反抗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无师自通的,心月从小就是不开窍的那一个,而对方又显然是个接吻的高手。她试图去咬他,却在屡试屡败之余,反令自己像是在以同样的狂野去回应他的激吻,而她发出的“唔唔”的抗议声,也更像是满足的娇吟。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即又犹豫了,反抗的意志萎顿了大半,动作也因迟疑不定而愈显暧昧不明。      或许她的反应的确给了对方这样的印象,他终于按捺不住地离开她的唇,沿着她的脸庞和下巴一路向下,在她娇嫩的脖子上用力地吸吮碾磨。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兜头盖脸的气息一旦稍离,心月始终自由的鼻子便开始觉得这片树上所散发出来的花气委实太过浓郁,刚才的清新扑鼻在多闻一会儿之后就变成了浓重熏人,而这种气味,居然有些熟悉……   她不愿意承认,尤其在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的情况下。   可是这种气味,怎么那么像男人精-液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起,心月顿觉作呕,更感到羞耻至极。她越发想要赶紧逃开,心里急得几乎发疯。此时她的嘴巴虽已获得自由,然而身体被他压得太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更无法大叫出声。她只能尖尖细细地低喊:“放开我,你……你快放开我!”      换成别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问“你是谁”,可心月不问。   她不需要问,也不愿意问。他亲吻的方式,身体的气息,乃至喘息的节奏与频率,是她这么多年来怎么努力都无法忘掉的噩梦!   并且,正如她早就清清楚楚告诉自己的那样,她早已没有任何问题是想问他的了,而“你是谁”,以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显然也包含在“任何问题”当中。      然而“放开我”这样的要求显然是不可能凑效的,对方不管不顾,甚而得寸进尺,将她的双手压牢在她自己的腰后,便腾出手来,扯开她的衣领,粗砺的舔吻继续蜿蜒向下……      心月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溢出打湿了他压在她眼皮上的手掌:“你快停下来!你这个流氓,我恨你,我恨死你!你为什么不死?你给我去死!”      再也顾不得了,哪怕是承认恨他,哪怕是当面承认恨他,都再也顾不得了!      这句话终于显灵,对方的动作戛然而止。   大约两秒钟之后,心月觉得身体猛然一轻,刚才那使她全身生疼的重负消失一空,只留下无尽的痛麻。而她的眼睛被压得太重又太久,重新睁开之后眼前也金星乱冒了好一阵才渐渐恢复视力。   此时再举目四顾,周围早已没有一个人影。 ☆、23   第二天早晨,心月刚来到大堂集合,很快就被眼尖的同事发现了她原本心存一丝侥幸以为未必会被注意到的秘密。   只怪此时此地已是暖意融融,谁还会穿高领的衣服?      那个同事向来就是咋咋呼呼的性格,根本不跟她事先打个招呼就嚷嚷了出来;“哇!心月,你脖子上那是什么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吻痕?”      如此劲爆的八卦自然马上引来了围观群众一圈:“行了行了心月,欲盖弥彰啊,什么蚊子叮的呀?这会儿哪有蚊子?我这个人就是最招蚊子的了,都没被叮上一口!再说了,这什么蚊子啊这么厉害,咬出这么大一片红,偏偏没有包,啧啧!看来就算是蚊子也是公蚊子,喂,是谁说公蚊子不吸血的?”   “公蚊子是不吸血,但是公蚊子吃花蜜呀,也就是……采花!所以也没错啊!”   “哼哼,心月,上回在公司楼下遇见那个一张包公脸的小子你还说是你男朋友,给你的办公室恋情打掩护呢吧?”   “怪不得昨晚上跟章总跳舞都那么别别扭扭心不在焉的,旁边有醋坛子盯着呢吧?”   “就是,这回逃不掉了啊,敌情绝对在咱们公司内部!”   “喂喂喂,你们这些雄性动物们,到底是谁呀?自己主动交待了啊,不然我们就严刑逼供你女人,然后再给你来个三堂会审秋后算账!”   ……      大家在这里缠心月缠得不可开交,半真半假地疯闹了半天才总算有个年纪稍长的细心女同事发现心月神色不对:“哟,心月,怎么了?你不会是遇到色狼了吧?”      她这话一说,大家才注意到心月眼睛里已经泛起的泪花,看样子只有愤恨和委屈,并无半点甜蜜娇羞之意。   于是大家的话锋纷纷扭转:“哎呀,是不是你昨晚上先回来的时候路上出了什么事啊?”   “这是我们男同胞失职啊,应该派个人送心月回来的。”   “哎,咱们应该找这儿的老板讨个说法呀,他这保安工作怎么做的?怎么能出这种事呢?不行,索赔!”   ……      新一轮的叽叽喳喳之中,又有人注意到了什么,立马扯高了声音:“章总,咱们得找山庄扯皮啊,昨晚上心月好像被不知哪个混蛋性骚扰了!”      大家一听主事的来了,连忙住嘴,眼巴巴地望向章允超。      刚刚从楼上下来的章允超略略蹙着眉头,瞥了心月一眼,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走去:“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晚上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单独行动,否则后果自负。”      大家还没想清楚该对此作何反应呢,只听心月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别问了,也别管了,都不是你们猜的那回事儿,我只是过敏了而已。”      昨天晚上,他说过,这种游戏很讲人品的,撒谎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他还说过,就算我强行,你也不会反抗,既然这样……      有些人虽然的确不是上帝,可他就是要自居上帝来惩罚别人,而且还就是有办法能实现这种惩罚。   而她是自己不去反抗,还能怨谁?      既然说是过敏,心月就自然而然有了先离开的理由。而且本来这次retreat也只剩下了这一天的活动,周日上午大家也就打道回府了,所以Sarah很爽快地把心月送上了回上海的快巴,叮嘱她回去后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回程中,一路仍是浓绿初染的仲春景象,心月定定地望着窗外,一只手依旧下意识地掩在颈间,尽管周围已经没有熟人。   就算是陌生人,她也不愿被人看见这种痕迹,何况她并非热恋中备受宠爱的娇羞女孩,这种痕迹只有一种意味——   屈辱!      那时候,江攸明总是想要在她会暴露在外的肌肤上留下吻痕,以彰显她的名花有主。   她当然不准,他自然也不会一味勉强,只恨恨地在她不会示于除他以外的人前的地方,留下更深重的痕迹。      她刚上高三的时候他就说过,等到了时候就会要了她。   他没说那是什么时候,她也不好意思问,生怕自己会表现得迫不及待想要给他。   然而暗地里,她不止一次地猜测过,那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考完高考的那一天?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上大学的第一天?还是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总之,以她对他的了解,她不大相信他会愿意等到婚后,那么,所有那些可能的日子,就都在不远的将来了。   虽然不远,却也是将来,被屏蔽在眼下最重要的那件事情之后,遮挡得严严实实。      对于早已将心月正在经历的这些经历过一遍的江攸明而言,他经验充足,当初虽然对心月的会考表现得不够支持,但那显然是因为他知道心月应付下来一定没问题,而高考就没这么简单了。高考的决定意义与会考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这是对每个学生身心的无上考验。   所以,自心月上高三之后,江攸明对她的学习表现出了远远强于过去的重视,或许正如他在心月会考第一天早上所自称的那样,他就是心月的家长。以前他是采取一种“无为而治”的态度,心月有问题主动跟他说他才会帮她解决,现在他则时时主动督促并考察心月,将她始终放在一张紧绷的弦上,使得她在学习成绩益发如日中天的同时,整个人也有些压力过度。      但心月对此并没有任何怨言,她觉得江攸明这是为她好,是真正爱她的表现。虽说她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算考不上大学、只是跟他去上海打工也是幸福的,可他毕竟那么优秀,且本来就比她走在了前面好几年,她也不愿太过落后于他,将来有任何拖他后腿或被他瞧不上的地方。于是她以一种谦虚到近乎卑微的心态努力着,并为此而深深满足。   还有什么状态是比眼下这样更好、更能保障幸福的呢,如果能够爱情学业两不误?      她每次在江攸明这里学习到足够疲劳、或是又解决了一道难题的时候,江攸明就会用只有他才能采取的方式来奖励她。这种于百忙之中偷来的欢愉比起往昔更加具有刺激性和诱惑力,每次在几乎夺走自己全部呼吸的极乐之中,心月都发疯地希望高考快点圆满结束,好让她和她爱得已经痛彻骨血的那个人终于融为一体。      这一年里,心月对江攸明的信任与依赖更是达到了身心俱合形神同一的地步,而她对于自己学习成绩的在意也攀到了一个或许已经不应该的高度。      后来回想起来,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三月份的月考。考数学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只是她与当天的运道犯冲吧,总之,无缘无故的,她非常不在状态,最后几道大题明明是平常都会的,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解法了。      心月是文科生,因而她所最在意的反而是自己的数学成绩。因为据说理科班的男生一直在悄悄地以文科班学生的数学成绩来评判谁才是真正聪明,她对于这种标准不能同意,却又无法自持地过分在意,她不服气被定义为不是真正聪明、全靠文科的死记硬背才高居榜首的那一个。而事实一直都在证明,她决不是不聪明的文科女生,她的逻辑思辩能力早在之前的辩论赛上就得到了充分展现,而自从分入文科班,她的数学成绩也一直都是每次考试的第一名,甚至往往能甩开第二名一二十分,不可不谓傲然。   既然这样,其实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来看待这件事,她就会明白,慢说区区一次月考根本不算什么,即便这次她的数学考试失利,也不会有人单凭这一次就将她以往的表现全盘否定;再说了,她其余几门考试自我感觉都很好,而以她之前每次月考都以数十分遥遥超出第二名位居第一的纪录,即便这回数学不是第一名,也很可能不会影响到她总分第一的成绩。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次不是第一名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一次月考罢了,而即便是高考,她也不一定非要拿到第一名才能进入梦寐以求的学校。      可是比起以前来,这时的心月已经对这些事情在意得太多了,她的心态几乎是与学习成绩反向滑行的。越是没输过她就越是输不起,数学考试一结束,她没了任何心思,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江攸明——怕他责怪,却又极度渴望他的安慰和鼓励,因而别无选择地将他当作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如果不能马上见到他,她觉得自己立即就会崩溃。      每次月考的时候,她都是和江攸明说好不见面的,所以,这天交了卷之后,她是自己跑出学校,直奔江攸明的公寓,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刹,訇然垮下一般哭倒在他怀里。      这个场景,心月甚少再去回忆过。在后来最初的两年里,关于江攸明每一点一滴的回忆都无异于明枪暗箭,会从她的心上撕裂而过,漫出的鲜血一层层结痂,终于将她的心包裹成一块玻璃。   于是在后面的两年里,当它们再从她心上划过的时候,就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激起什么痛觉了,只是硬物划过玻璃必会发出那种刺耳到中人欲呕的声音,谁也不会愿意去听。      而此时坐在从度假山庄返回上海的快巴上,心月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从头再忍地重拾起这段往事。她第一次意识到,以她当时那样的状态,江攸明的目的或许实际上已经达到了,她高考的失利大概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不需要他再去推一把。   可江攸明还是按部就班地实施了他的最后一步。   因为他要的,大概不仅仅是她高考失利。      他说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的感受是:她漂亮得可恨!   而她直到那么久以后才明白,他那句话并非一个别出心裁的形容,而是赤-裸-裸的大实话——他觉得她漂亮是真的,而他恨她,也是真的。 ☆、24   高考前的那天。      高考前最后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们在家放松心情,自由复习,有问题再单独找老师问。   这两天心月的妈妈专门请了假在家照顾她,所以心月也不便再往江攸明那里跑。不过江攸明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心月也没觉得太难熬,毕竟已经到了最后,就算是再残酷的苦刑,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学校通知大家自己去看考场,既为第二天做好客观上万无一失的准备,也正好出来放松一下心情。   既然是放松心情,又已经是这么大的孩子,绝大多数家长都不会要求陪同,任他们自己结伴着去了事。但其实心月他们被安排到的考场虽然不是本校,却是当地另一所最为著名的重点中学,以前他们就经常来这里参加各种竞赛及活动,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所以心月没去看考场,而是径直去了江攸明那儿。      江攸明的看法和心月的老师是一样的,在高考前一天,不必再逼迫她学习。   因此,尽管心月以防万一地在书包里放了几本书,他也并不让她看,而是抱着她,静静地靠坐在床头。      他安静得有些出奇。而因为紧张和兴奋,以及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心月一直在小鸟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却几乎没有回应,只用淡淡的“嗯”“噢”,甚或只是微笑和轻抚她的头顶来作答。心月敏感到他好像有心事,便催着他问究竟怎么了。   刚开始他怎么也不肯说,只道等你考完试再说吧,可越是这样心月就越放不下,换了无数种方式问来问去,才终于迫得他开口。   “宝贝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你特别不真实,好像我就要失去你了……”      这句叹息般的话语令心月又快乐又心碎,她撅着嘴娇嗔地推他:“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啊?等过两天我考完试,我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才对……”   后面这句话,她越说越小声,脸颊因为被出卖的心思而腾的一下火熏火燎起来。      江攸明温柔得有些忧伤地望着她,那种失落又无奈的神气,将她的心都绞了起来:“傻丫头,你不懂。等你考完了高考,你们同学间就会有很多活动,在离别的时候,你们会觉得彼此最重要,我会暂时退到一个小角落里——”   他在她的左胸上轻轻点了点:“那时候,一定会有不少男生破釜沉舟地用各种方式对你表白,其中也一定不乏优秀的男生……”      江攸明的这个判断倒是完全没错,比如后来,郑琪不就是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当场高歌出那曲《霸王别姬》的么?   可是……      心月又急又好笑地打断了他:“就算真是那样,难道你觉得我就会变心吗?我跟他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要喜欢早就喜欢了,又怎么还会等到这时候?”      江攸明将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到了离别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你们很容易被那种氛围感染,而且他们以前肯定都不敢对你表白对不对?所以你才没感觉,一旦他们做了什么让你感动的事,说了什么让你感动的话,你对他们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时候要动心,或者是忽然发现以前不曾觉察的心意,比往常要容易得多,而我对你已经是旧人……”   他再度阻止了心月想要说什么的尝试:“就算你现在不为所动,等你上了大学之后,你就更会发现身边优秀的男生很多很多,其中有些人,你会觉得比我更好,而且你们处在同一个环境里,更容易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心月,你不像我,已经足够成熟,你还只有十七八岁,才是个孩子,什么都不定性,我觉得特别特别没有安全感,你看,这你就不能理解,对不对?将来还会有许多事情,是让你觉得我不能理解你的。”      心月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有口难言之感,往日那么出众的口才此时全都使不上劲,她不知该如何表白才能证明自己对他坚如磐石的爱情。   情急之中,她终于脱口而出:“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那、那你就把我要了吧!”      江攸明蓦然转来的目光令她浑身都火烧火烫地难受起来,却还是强迫自己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我是说真的……就现在,我、我给你,好吗?”      江攸明的目光迅速从灰冷变得炽热,单单是这样的注视已令心月呼吸急促:“要了我吧,好哥哥,算我求你……你知道我很传统的,我一辈子只想爱一次,只想给一个人,所以,在那之后,你就再也不用有任何担心了……”      心月的最后半句话已被吞没在江攸明扑卷而来的急喘里。他将她紧紧揉进怀里,紧得直掐到她的肉里,令她又闷又痛:“你说真的吗?”   心月全部的勇气都已经用罄,此时唯余点头的残息:“嗯……”   江攸明略略推开她,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那我真来了啊?”      心月慌乱的点头尚未结束,便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不知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令心月太紧张,还是江攸明的急不可耐令这回的前戏不够到位,当他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地找到花-径入口时,两个人都明显地感到了心月不同寻常的干涩。   江攸明强迫自己放慢节奏,像往常那样捣弄了一下,效果却依旧迟迟不肯显现,而他则已被撩拨得等不及,猛地一挺身,便硬生生地挤进了她的身体里。      心月疼得身体一弓几乎蜷起,江攸明似乎也不大舒服,动作稍停,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受不了么?”   心月强咬着牙,努力从泪花里挤出一丝羞涩的微笑:“没事……”   江攸明试探地问:“那我继续了?”   心月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江攸明立即大力冲刺起来,心月只觉得□像是有一柄小锯子在锯,直痛得翻江倒海。她抽着凉气叫出了声,却因为实在太痛而虚软无力,那声音听起来与平常快活时的呻吟并无太大差别,甚至好像是更为兴奋的表现。      于是江攸明越发得到了鼓励,而他自己也正渐入佳境。他昂着头畅美地粗吼,吼声中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笑音:“哈!……爽……好爽!……”   他甚至还狠狠吐出了一句在心月听来特别脏、脏得有点刺耳的话:“我总算把你干了!”      此时的心月又羞又痛,什么话也没法回答,无论是欣慰的,还是抗议的。      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或许其实只有短短几分钟,心月却觉得像是经过了一个漫漫长日。她最后只能歪着脖子紧紧闭眼,麻木地发出在他听来是宣泄快意的哀叫,拼尽全部意志力才能不让自己皱眉或呼痛。待江攸明终于狂吼着趴伏在她身上,双手用力地胡乱揉着她的胸部,她身体的锐痛也被他极速极力的动作推向了顶点,几乎昏死过去。   然后,身体陡然一空。   心月刚刚舒了口气,忽然听见接连两下可疑的“咔嚓”声。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讶然看见他正将手机镜头从她的双腿间移开。   这么说,他刚才所拍摄的……是她此时此刻必然一片狼藉的下-体?!      心月下意识地试图并拢双腿,却因为酸痛而动作缓慢了很多。她仓皇地掩住自己:“你……这是干什么呀?”      江攸明满足地一笑,倒下来懒懒地吻她:“以前的男人初夜时都会在女人身下放一块白布,好收集永久纪念,我们现在有高科技了,这不是更好么?”   心月勉力撑起上身去够他扔在一旁的手机:“不要,快删了,一定丑死了!”   江攸明拦住她,在她腮边安抚地亲了一下:“乖,我要,相信我,那是你最美的画面!”      这天下午心月回家的时候,江攸明将她送到街口。在说了一路的甜言蜜语之末,他拥着她细细叮嘱:“小乖乖,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一定要上一下网,我到时会给你发邮件,一定要看哦!”   心月点头,他却似乎还有些放心不下,再三交代:“记住,一定要在睡前看,答应我!”      原本就已经把自己的全身心都交付给了江攸明的心月,此时对他哪还有不百依百顺的道理?从同他告别开始,她就一直在甜甜地猜测,他给她的邮件里会说些什么呢?以前一直是她先给他写情书他才会回,这回为了让她带着一份更愉快的心情去考试,他是要主动给她写情书了吧?   或者,会不会是另一张由他设计的别致音乐卡,就像她十六岁生日时收到的那张一样?他会不会再度向她求婚呢?毕竟,今天的她……事实上……已经算是嫁给他了呀……      心月骑着车子,努力忽略依然从双腿间传来的阵阵磨痛,同时又有一点不舍得这种痛感消失,因为这样的痛多么甜蜜,并且今生今世,仅此一次。她甚至有一点隐隐的骄傲,这是一个女人最隐秘的得意,原本快乐都是需要同全世界分享的,唯有这种快乐,是无需分享也已经大到让人幸福得招架不住的。      将近五年之后,当心月坐在这辆从漫天浓荫中驶过的大巴上,与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分享着她秘密的快乐时,她忽然想:如果有时空机器,我要不要提醒她,那封邮件,不要看,至少那天晚上,不要看?   可转念之间,她立即明白过来,就算阻止了那一时的伤害,减少了那一部分的损失,又真的会有多大差别吗?如果一个人最后已是身心俱碎,那么无论她上的是哪所大学,真的还有很大不同吗? ☆、25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爸爸妈妈很早就叫心月休息了,他们俩还以身作则,九点过就回了房关门熄灯,这样无论心月是睡觉还是继续看书,都不会被打扰。   其实此时的心月也不太能看得下什么书了,她从脑到心统统已经饱和,于是听话地洗漱,只不过回到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即上床,而是按照江攸明的吩咐,把电脑打开,登录邮箱。   如果爸爸妈妈突然起来发现,她也可以说自己是临睡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知识点不太确定,需要上网查证。其实大考在即,爸妈对她不知多温和耐心,就算她是上网玩儿,他们也不会责备她的。      输入密码之后,看着页面彻底打开前的一片空白,心月听到自己的心怦怦欢跳,跳得似乎有些太欢了,以至于有一点点不舒服。   江攸明并没有骗她,最新的一封邮件就是他的,标题是空白的,发送时间大约是两个小时以前。      也许是空白的标题令心月有一点没来由的不安,她原以为会是一行诸如“我爱你”,“我已经开始想你”,或者“加油宝贝儿”之类的甜言蜜语。   她用力将一口气吸到肺腑深处,点开那封邮件——   “江心月:   ……”      这个抬头令心月的大脑瞬间空白,仿佛被什么怪兽一口吞噬。   他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就算是在两个人最陌生的辩论队训练时期。那时候他几乎从不称呼她,只是用眼神或手势示意她说话或自己是在同她说话,后来每次回想起这小小的细节,她都很笃定那是因为那会儿他还没有足够的立场在叫她名字的时候亲热地去掉姓氏,于是只好整个略过。   可是现在,他突然叫她——江心月。      “江心月: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相信我已经在飞机上了,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转上一趟飞往国外的飞机,今生今世,再也不用看见你,你也不要再想看见我了。   不过,我相信,看完这封邮件之后,你应该也不会再想看见我了。   不好意思,跟你交往了这么久,连最亲密的关系也发生了,你却还没有真正认识我。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江攸明——你,江心月——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缘分呢,我们俩居然同姓?   呵呵,现在我正式告诉你,这不是巧合,也不是缘分,而是命中注定——哦,我忘了,你们女孩子总是把命中注定等同于缘分的,对吧?不过咱们俩之间的这个命中注定有些不太一样,我们同姓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们有着同一个爷爷。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是你的堂兄,你是我的堂妹,除了嫡亲的兄弟姐妹之外,我们之间的血缘是最近的!   你或许觉得很奇怪吧?你爸是家里的老大,你几个叔叔的孩子都比你小,你哪里来的堂兄?那么我告诉你,这是因为你爸只是你奶奶所生的老大,事实上,我爸才是咱们爷爷的长子。你家里人一定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吧?说来也是,这是你家的丑事,谁会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说?尤其是对你这种受保护过度的娇气包。所以现在就由我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吧——   你奶奶其实是咱们爷爷的小妾,我奶奶才是明媒正娶!咱们那个有文化的爷爷嫌弃我奶奶是裹小脚的旧式女人,解放后在工作队里认识了你奶奶,就回去要跟我奶奶离婚,还要抛弃我爸,把你奶奶这个小三儿扶正。我奶奶坚决不同意,太爷爷太奶奶也不同意,所以爷爷只是写了张不被承认的休书就跟你奶奶私奔了。没想到吧?咱爷爷是个有妻有妾的风流种,而在此,我想我有必要再重申一遍:我爸是你的大伯,我是你血浓于水的堂兄:)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恋爱中的女孩子都会问的傻问题: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次辩论队选拔赛上吧?事实上,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爷爷的灵堂上。那天,我家得到爷爷过世的消息,马上买了当天的车票赶过来,想送爷爷一程。可你们一家人是怎么对我们的?你爸、还有你那几个叔叔,用扫把把我和我爸妈一起赶了出来!我奶奶的确是个旧式小女人,一辈子胆小怕事,明明是爷爷抛弃我们、从不履行对我们的任何义务,我奶奶却一直都没敢让我爸去争取权益。我爸一口气忍到爷爷过世,本来以为在那种时候你们一家总不至于还做得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结果你们倒还真做得出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你们仗势欺人,以众欺少,我爸堂堂一介男子汉,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凭什么要被你们那样羞辱?还有你,堂而皇之地占据着江家长孙女的位置,可我才是江家的长孙,我才是!   江心月,你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报的这个仇,刚好也用了十年。那年你八岁吧?今年你也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呵呵,多好啊,如花似玉的女孩,如花似玉的年龄。在你这个年龄,你一定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吧?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再给你讲解一遍——   我爽过了也就完了,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不管是跟我妹妹还是别的女人,可是你不一样,你会怀孕,知道吗?近亲兄妹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呢?畸形?怪胎?好妹妹,告诉哥哥,你是更愿意我们的孩子长着两个脑袋呢,还是根本没有脑袋?   不要这个孩子?Ok,去打胎吧,你敢去医院吗?唉,如果不想被你爸妈把腿打断、被录取你的大学直接踢出提档系统、不想你们全家被悠悠众口用唾沫淹死,我奉劝你还是偷偷摸摸去小诊所吧。不过小诊所里的三脚猫大夫会把你整出什么后遗症呢?感染些不三不四的脏病?终身不育?甚至当场就要了你的命——我的小宝贝,告诉哥哥,你最喜欢哪种下场?   事实上,我很怀疑你还有没有操心那个的必要,因为对于你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女孩,还有你们那种自以为多么了不起的家庭,或许在那之前,另一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你们操心不过来了。注意到附件里那几个文件了么?乖,打开来看看,先睹为快,毕竟你是主角,应该让你在你的观众和听众们享用到如此大餐之前先独享一遍,是不是?   最后,祝你高考好运,我的高材生女孩!哦,刚才太兴奋忘说了,明天你进入考场的时候,附件里的那几个文件就会上传到网络上,相信以你的姿色,等你们从考场里出来、连你的同学也能看到听到那些的时候,点击和转发至少已经过万,恭喜你,你马上就要成为又一个网络红人了!   呵呵,多说无益,言尽于此,我聪明的好妹妹,你自己去回味过去展望未来吧。Enjoy!   别了,顺祝:星光灿烂,财运亨通!”      心月不知道自己在看完这封信之后,是怎么还能有心力去点开那几个附件的。   可她的坚强,或者麻木,超乎她自己的想象。      那几个附件里最大的一个,是一个音频文件。心月点了播放键,短暂的寂静之后,一把明明是属于她自己、一直以来都凝集了多少让她偷偷放在心里甜蜜的回忆、如今听来却是万般不堪入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哥哥、哥哥……”   “我喜欢、好喜欢哥哥这样对我……”   “嗯……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我、我好舒服……舒服得不行了……呜呜呜……”   “哥,你说我是不是个小色女呀?为什么连你的后颈我都觉得那么性感呢……”   “你就把我要了吧……”   “你就把我要了吧!”   “要了我吧,好哥哥,算我求你……”   ……      心月僵直地坐在电脑前,世界突然之间变得那么巨大而空旷,她自己缩小到弗如微末,以至于再也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存在。   原来,她的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他一直有条不紊,万事俱备。   效果良好的录音,偏偏被精心剪去了另一个人的诱导,像是导演的指示被高超的技巧剔除得一干二净,于是她听起来根本就是在不知廉耻地自-慰,还欲求不满地哀恳求欢,而她的幻想对象,居然是一个和自己存在着血缘关系的哥哥!      剩下的几个文件都是照片,不用说,她赤-裸上身露出的胸部、还有今天下午那血污一片的□,无一例外都在这里!   而它们明天,就要公诸于世,每一个人——认识自己的、不认识自己的,那些嫉妒自己的女孩、暗恋自己的男生、甚至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会看到了……      叫屈又怎么样?公开他的这封邮件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又能如何?伤害已经造成,她最见不得人的一面已经受到万众瞩目,公布一切也不过是公布她的天真甚至愚蠢,无异于自己在自己的伤口里再撒上一把盐!   诉诸公堂?呵,他已经走了,离开了这个国家,真真正正的拍拍屁股远走高飞,可以一辈子不再重入国境,谁又能奈他若何?      那个夜晚,心月就那样地,如一个木偶娃娃般呆坐在电脑前面,直到窗外有蒙蒙的晓色亮起。   原来六月的天气,也会让人浑身冰凉。      初临的曙意唤醒了心月僵死的神经,她木然站起,走了几步,倒在床上。   说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没睡着,正如不知道自己该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26   接下来的几天,心月奇迹般地完成了高考。      江攸明的希望并没有实现——如果她猜对了他的希望的话。事实上,他并没有真做到那么绝,那些文件他并未公开,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光是这样的威胁,就已足够将一个女孩彻底摧毁。   或者,他没有走出那最邪恶的一步棋,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既然仅仅只是这样的威胁都很可能足够将他要报复的人击垮,他又何必再豁出自己?毕竟,如果这些文件真的上传,即便心月不曝光他,他也很容易被人肉出来,少不了身败名裂,就算损失远小于她,也不划算了。      而他的希望究竟是什么呢?他应该是希望她会直接被那封邮件杀死——精神崩溃甚或自杀,令她的家人痛不欲生吧?   讽刺的是,他的万般谋划之所以棋差一着,或许竟恰恰是因为心月太爱他。如果不是心月爱他爱到那样,失恋的打击占据了她至少一半的心神,以至于腾不出更多的担心来给自己的名声,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那种惧怕和焦虑逼疯。   他到底是低估——抑或是高估了她。   一具行尸走肉是不会晓得要去自杀的。      当然,一具行尸走肉也不可能考得上复旦了。   这显然也是他那场阴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让她的学习成绩冲顶,给了她最大的自我期望,令她的精神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变得敏感且脆弱不堪,并断绝了她被保送上名校的可能。   然后一举将她从人上人的宝座之上拉下悬崖。   如果前面那个打击还不够,再加上这个如何?应该能确保万无一失了吧?   可是,仍旧是那个问题,他没想到她对他的爱情已到了那样的地步,他低估了她的失恋,那是一种强大到足以将身败名裂和高考落榜的双重打击一并吞没掉大半的力量。      当然,这一切无人知晓。心月的同学至少还知道她失恋,只不过不了解确切原因罢了,而心月的家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向来稳居榜首的女儿,居然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令人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地一败涂地。   于是,高考前她意满志得填下的志愿,此时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笑话。   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她居然还是上了三本线,被那所招生不足的学校收留。   说不幸,是因为她还是要去上海,那座曾与他信誓旦旦地约定、如今却只余自己孑然一抹伤痕累累孤魂的城市。   说幸运,是因为她好歹考上了大学,无论家里人怎么劝说,她也不必留下来复读,毕竟家乡才是她真正的伤心地,在这里多呆一秒钟就等于在回忆里多受一秒钟的凌迟,她更受不了。      一年以后。   此时的心月仍然无法确定自己的内心能不能算是已经平复,她只知道自己终于不会再随时随地、无缘无故地觉得自己下一秒钟就会突然发疯或是猝死了。   而渐渐从崩溃的边缘退回来之后,她一点一点地重拾起思考的能力与余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被他那样地骗根本都是活该。   谁让她那么蠢的?跟他在一起两年多,他却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爱你”。   她以为他只是用行动表达,她以为有些事只要用行动表达也就够了,从来都没想过要去计较,也就从来都没想过要去追究。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消息。      大一的暑假,心月原本是没打算回家的,无奈家里要给奶奶庆祝七十大寿,她这个高考发挥失常又不肯痛下决心复读重考的不孝孙女如果再缺席,简直就是自绝于家族了。   她只好回了一趟家。   就是这次的家庭聚会之上,她听家里人说起,原来当年那个一直号称是江家嫡系长子的人,其实是个可耻的私生子!      几个堂弟堂妹及表弟表妹目瞪口呆地听大人第一次谈起这桩家族秘辛。心月不知如何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在如此劲爆的新闻已足以令所有人都不会将注意力分出一丝一毫在她身上。      那时候,爷爷的确是不喜欢家里给他娶的那房元配,不喜欢到在她怯怯地发现自己怀上身孕的时候,他没有和她同过房已经很久了。   妻子腹中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爷爷心里有数,但他并未声张,毕竟这样的丑事不仅仅关乎他并不在意的妻子的名声,更关乎他自己男性的尊严,不管他爱不爱她。   他只是不声不响地坚决离开了那个家,并且在遇到了朝露般活泼又上进的奶奶之后,坚决地休妻另娶。      前妻出轨的事,爷爷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奶奶。奶奶只是凭着一种新时代女性的骨气和傲气,强烈地抵触着爷爷曾经被迫娶妻且育有一子的事实。她的这种抵触情绪强烈到让她索性彻底否认这件往事,任何与爷爷前妻有关的人和事寻上门来,她都以一股革命的泼辣作风赶尽杀绝地打出门去。   在丈夫的默认之下,她的这种处事方式也自然而然地遗传到了几个孝顺的儿女身上。   于是就发生了心月爷爷灵堂上的那一幕——那由江攸明转述、而心月根本就毫无印象的一幕。      可她真的是毫无印象吗?那么为什么在看过江攸明的那封邮件之后,她就开始频频梦到那个场景,那个真实到无异于记忆的场景?      至于当初爷爷前妻的奸夫究竟是谁,也终于在大半个世纪之后真相大白。那人是他们同乡一个章姓男子,他家里成份不好,五十年代刚刚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利于他的运动,他就反应迅速地逃到广东,再从那里潜往香港,之后就音讯杳然。直到现在,江家人才刚刚辗转听说,原来他在香港没呆多久就出了国,而且还在国外发了大财。      “哼,居然让这个流氓混出头了!还算他要几分脸面,没敢来衣锦还乡那一套,而是一声不吭地把他儿子孙子都接到国外去了。”大姑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表情语气,不知是艳羡还是鄙夷。      家里人在分享着这个惊天大八卦的时候,那种氛围说不清是一种“你看看,当年没打错人”的释然与骄傲,还是一种“还是人家的野老子好”的愤懑与不平。这些心月都不关心,她所想到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江攸明其实也不能算是完全错恨了他们一家,因为他们在并不知道江攸明父子并非自己的兄弟侄儿的时候就侮辱伤害了他们。   其二,至少江攸明在对她报复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切。他出国是自己申请的,他有这个实力。      而他后来知道了吗?当他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有什么感想?   他会内疚吗?还是只会摇头一叹,满意地笑笑,毕竟当初那个“终于被他干了”的女孩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他连最后一点因乱伦而起的心理负担都彻底卸下,唯余一些曾经香艳旖旎而后渐渐淡去的精彩回忆。   甚至,他或者还会失落,原本一段乱伦却又无须负责的特殊经历,由于去掉了那层糜烂的色彩而变得平淡无奇了许多,于是本来十分精彩的回忆也变得不那么精彩了。   他究竟会怎么想?他究竟会怎么想……还重要吗?      而江家的人并未谈起章家所去的这个“国外”究竟是哪个国家,兴许是章氏的确低调,以至于散布八卦的人对于这个信息都不能确定。而假如他们提到过哪怕一次加拿大,就算只是一种可能性,后来的心月都决不会去沾“睿超国际”的边。   可她究竟是没有得到完整的信息,糊里糊涂地就进了这家公司。   而当她看到那个人以章允超的名字重新闯入她的生活的时候,她就明白,对于他自己的身世,他到底是完完全全知道了真相。      这一切,究竟是滑稽,还是残忍?      ——   这年夏天,“睿超国际”的一系列暑期项目基本上都进行得很顺利。第一年进驻中国就能取得这样的业绩,公司上下都很振奋,高层还特特举行了一场奢华的酒会,以示庆功之意。   庆功之后没几天,有一次彭海涛在经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从未掩牢的门缝里听到了这样一段争执——      “我承认心月是做得很好,但你不觉得还是不够吗?”这是Sarah的声音,“她四月份才转到这个项目组,那时候前期的所有环节,从策划到宣传再到销售,基本上就算不是已经完成也都到了尾声,她全都没有跟过,就算后来组织和执行得不错,她也还是没有得到完整的训练啊。我还是那个意见,她至少要再做一期,正好从现在开始,把明年国内夏令营的整个流程从头走一遍,然后再调到国际项目部去。”   “现在让她到国际项目部,正好从最开始的策划参与起,也是一样的。”章允超的反驳慢条斯理,听起来毫无杀伤力,却不容反对。      彭海涛还想听下去,无奈有几个女同事打打闹闹地从走廊尽头拐了过来,叫她们看见自己在偷听就不好了。   而且这几个吵闹的八婆弄出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门便紧紧关上了。      彭海涛只好挠挠头,懊恼地走开。      而办公室里,Sarah的神色终于从坚持变为挫败。      她静默了半晌,才轻声说:“允超,你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心月。那次复活节的活动上,你不就是故意要把那盒巧克力送给她的么?那是今年瑞士出的情人节限量珍藏版,我托了我定居在那里的同学都没买到,你到底是怎么能那么神通的?还有那天早上心月脖子上那些痕迹……也是你的杰作吧?”   她苦笑了一下:“你喜欢心月,也在情理之中,英雄难过美人关哪!可是公司并不提倡办公室恋情,这是你自己从总部带来的意思,难道真要监守自盗?你们俩谁走?总不能是你吧!可她呢?你现在这么大力栽培她,就算是在给她另谋出路,看样子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让她走人吧?允超,你其实根本就还没打算让她走,是不是?你根本都还没追到她!不是我故意打击你,女孩子的心思我看得出来,心月对你的拒绝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在欲擒故纵,虽然我不明白以你的条件,她这是为什么。可难道你也有那种花花大少的怪癖,就喜欢带刺的玫瑰?”   Sarah越说越激动,以至于有些话未经深思便脱口而出:“允超,心月是很漂亮,也的确聪明能干,可你也知道她的学历背景,她配不上你……”      章允超用快步走过去替她拉开门来打断了她:“好了Sarah姐,我了解你的意思了。”      他这声“姐”令Sarah装饰着精致妆容的脸色瞬时灰败,而他恍若未觉,依旧温和而坚定地说出了下面这些话:“可你并不了解我。”   他顺着那个“请”的姿势,微微欠身,目光微垂:“我不是喜欢她。”   Sarah心里一跳,只听他续道:“我和她之间,是你不可能想象得到、所以也不会了解的。” ☆、27   转入国际项目部之后的心月倒也真让Sarah无话可说。作为新手,她基本上没犯什么错,项目的进度和节奏也都跟得上。更难得的是,她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年龄和应有阅历的成熟,并不张扬,不会像很多名校出来的毕业生那样稍有灵感就哗众取宠地大肆提议,而是始终低调而稳妥地配合着上司和同事,偶尔提出的改进建议也都是锦上添花的类型,让被提建议者十分舒服,觉得她能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因为自己打的基础太好,才给了别人发挥的空间。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之下,Sarah才注意到了心月身上似乎具有着一种奇异的内敛气质。比如她常常在下班时看到心月与一个身材胖胖其貌不扬的女孩同行,换作别的漂亮女孩,这种选择闺蜜的方式会让人觉得她居心叵测,八成是想借绿叶来衬托自己这朵红花,可是心月却无法让人产生这种观感,看着她们俩携手同行,只会觉得是姐妹情深。   同样地,当章允超继续毫不掩饰自己目的地安排心月单独和他出差的时候,Sarah发现自己想吃醋,却也竟然不再吃得起来。      十一月的时候,次年年初的冬令营项目已经基本就绪,按照公司的年度计划,这就是差不多要开始对下一年度的冬令营进行筹备的时候了。   于是章允超要回一趟加拿大,亲自对冬令营的几条正待开发的线路进行考察。   他自然可以带助手随行,而他所决定的人选就是心月。      这种想想就带点旅游色彩的考察自然是美差,何况还可以借此机会同总裁拉近关系并当面表现,着实羡煞了公司里一大片人。闷在都市里的小白领大多渴望偶尔出差,何况是出国,而且公司向来待人不薄,想来这一趟跑下来,一路势必香车玉食,不知有多惬意。      这回Sarah都没说什么,是心月自己找上了章允超:“章总,我刚到国际部,缺乏经验,恐怕不能胜任,还是换别人去吧。”      这似乎早在章允超意料之中,他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敲击键盘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缺乏经验不就更该去积累经验?”      心月一窒,刚想说那我也不是组里唯一没有经验的人,让别人去也是一样,然而再一想,如果他是执意要这样安排,那么什么样的争辩都毫无意义,更别说她的这个托辞本来也并不雄辩有力,不如省了力气。      一周之后,心月的加急签证办了下来,便同章允超一起登上了飞往多伦多的航班。   两个人并肩坐在商务舱。      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心月有些诧异。   以他的身份,她以为他是肯定会坐头等舱的,何况她还记得……   她记得他以前说过的,因为他个头高大,所以特别不喜欢狭小空间,尤其不喜欢坐飞机。那时候他坐飞机只能坐经济舱,一双长腿总是抵在前座的靠背上,说不出多憋屈难受。   他说:“以后等咱有钱了,我每次坐飞机都一定要坐头等舱!”      心月的诧异不仅仅在于现在明明已经有了钱的他却只是坐商务舱,她更诧异于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么久以前那么小的事。   或者,不是诧异,而是懊丧。      她也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出差就能出国,第一次乘国际航班就不是坐经济舱。   难道商务舱就是他对俩人原本应有舱位的折中?      心月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要再对这件没意义的事继续深想下去。   因为,就是这么一分神,她原本打算要自己放上去的行李就被他接过去替她放好了。      心月有些不情愿地说了句:“谢谢章总。”      章允超“嗯”了一声,答复没有行动那么君子风度。他也没有继续搭理她的意思,径自根据登机牌的指示,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      心月暗自握紧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到底是没有出差的经验,昨晚收拾了大半夜行李,总觉得少了什么,死活想不起来,现在才忽然发现,是忘带航空枕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告诉她自己腿长很讨厌坐经济舱的时候,她也告诉过他,在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她会晕,此时必须要侧靠着,否则就会很失礼地呕吐。   那个毛病并没有随着她长大而消失。      小时候跟大人一起坐飞机当然好说,靠着大人的肩膀就好,长大后有时不得不独自坐飞机,心月就总是要求坐靠窗的位置,这样自己可以把脑袋枕在窗上,尽管硬邦邦的不舒服,但好歹也能令她不呕吐。   可这次……      等待起飞的过程之中,心月如坐针毡。   当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她把心一横,给自己打气:也许不会有事呢?毕竟是国际航班,或者这辆飞机因为足够大所以飞得特别平稳,也有这种可能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趟航班比她以前坐过的任何一趟飞机都要颠簸。   上升的过程简直一波三折,一会儿微微下沉,一会儿重新上仰,一会儿又倾身侧拐。心月紧紧闭眼,略微侧坐,努力将脑袋侧靠在椅背上,无奈收效甚微,她几乎是马上就感到头昏脑胀,胃里不争气地翻江倒海起来。   她痛苦地掀了掀眼皮,忍耐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快速瞟了一眼前面的物品袋,试图锁定垃圾袋的位置,时刻准备着在吐出来之前将那件能让自己不那么丢人的东西拿在手中。   然而眩晕不是那么好忍耐的,就是掀了那么一下眼皮,难受的感觉似乎就加重了十倍。心月终于熬不住,喉咙里细细地发出了一声呻吟,赶紧重新将眼睛闭牢,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世界刚刚在重又四合的黑暗里稍微平稳一些,心月突然感到一只大手环住自己的肩膀,将她带到一只舒服的“靠垫”上去。   心月当然想断然推开他,可身体的折磨彻底战胜了意志。她如遇救星地靠着他,舒缓了不少的昏沉感令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重回刚才的境地。   她只好这样满心纠结地靠着他,一边祈祷着这段煎熬快点结束。      可恨国际航班所需达到的高度也大于她以前坐过的国内航班,这段上升的过程比她的预期长了一大截。   或者,其实就算再长,飞机上升又能占用多少时间?可心月觉得这个过程漫长得已经快要达到自己的极限,她心里甚至都浮现出了对飞机失事的荒谬渴望。      好在到底是结束了。      心月舒了口气,离开章允超的肩头,对他拘谨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章允超淡淡地继续翻看着腿上的旅行杂志:“不用,说谢谢就可以了。”      心月刚才是一个劲想要呕吐,现在则直接切换到想要吐血的频道。   她跟他说对不起?呵,她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还有没有天理了?!      待飞机降落时,不用说,这狼狈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   而这回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心月也完全想不出又能如何拒绝章允超的肩膀,她晕机的毛病并不会在十多个小时后奇迹般地自愈,何况相较于起飞,飞机降落本就是对她更大的考验,再加上这整段飞行所经过的区域始终是白天,心月这样不习惯国际长途的身体根本无法入睡,没有休息好令她越发脆弱。   总之,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认命地歪在章允超的肩膀上眯着眼睛奄奄一息地勉力抵御着一波接一波袭来的作呕感,当一阵气流令飞机如过山车般不断下沉又上爬的时候,她甚至不得不没出息地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到达多伦多已是下午,公司派了辆大大的银色旅行车来接他们。   上了车,一阵自我介绍加寒暄之后,心月礼貌地问司机:“请问我住在哪家宾馆?”   司机有些惊讶地望进后视镜:“允超没告诉你吗?你就住在他那里。他一个单身汉住一幢大房子,别提多宽敞舒适,还是家庭氛围,比宾馆可温馨多了。”      在“睿超国际”总部,所有人彼此间都是直呼其名,心月不愿那样称呼章允超,用英文叫章总又太奇怪,只好叫他章先生:“可是……那样会不会太打扰章先生?”      司机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瞥了一眼章允超,爽朗地笑起来:“之前Ray跟我们说你们中国人互相之间都会很客气,我那时还想象不出来,现在总算见识到啦!”   章允超和心月都没接这个话茬,他倒自顾自开了个玩笑:“放心吧心月,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客,任何男士都不会觉得被打扰的!”      口无遮拦往往令人尴尬,同时却也可能因为那说话的人没心没肺的性子而使尴尬的氛围自动缓解。总之,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在章允超家住宿,到达加拿大的第一天并未让心月太难过,因为晚饭有司机在场,一直在活跃气氛,之后又将他们送到章允超的住处,并把心月的行李提进客房之后他才离开。这间客房是带浴室的,基本可以将她和章允超彻底隔绝开来,而他们俩都有时差,几乎是一安顿下来就马上各自洗澡就寝,完全不需要单独相对。      仍然是那个可恶的时差问题。第二天一大清早心月就醒了,看看时间才五点不到。她在床上痛苦地翻覆到白云苍狗,也才不过六点钟。   而她实在睡得头都快痛了,只好硬着头皮起床。      楼下餐厅里有隐隐的食物香气,章允超也已经起来了。   心月拘谨地走到餐厅门口,跟他说“早”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章允超拿着遥控器,似乎刚把餐厅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打开,正在寻找新闻节目。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回了声“早”,下巴往餐桌上一指:“随便吃点吧。”   心月一看:中西结合——咖啡,油条,以及盛在小碟子里的煎蛋。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高二会考的早晨訇然复来,洪水般令她瞬间窒息。   她怔怔地坐下,机械地拿起筷子,却停在半空中无法伸出。      “你喜欢吃这种程度的煎蛋,如果是在餐厅里面点,就要跟服务员说要over medium的。”章允超突兀地开了口。   心月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他从容不迫地解释:“我刚来加拿大的时候,在餐厅里面点煎蛋,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样的,我乱七八糟地描述了一番,她似懂非懂地问我:‘是over medium吗?’我心想:既然是over,那就是比medium要熟一点,可我喜欢吃的是蛋白有些焦蛋黄没熟的,于是就跟她说不要over,就要medium。她有些不敢相信,问我:‘medium就是只煎一面的,你确定?’我赶紧说不是,我是要两面都煎,但是蛋黄还是液体的。她告诉我:‘噢,那就是over medium,因为你煎的时候把它翻过来了。’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over不是超过的意思,而是turn over的over。”      心月的英语虽好,却和大多数没出过国的中国人一样,并不知道这么冷僻的生活用语。听罢他的这番解释,不知如何,她刚才胃口全无的感觉尽皆消散,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她甚至可以略为勉强地开口问他:“油条又是哪来的?”   章允超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调回了新闻上:“唐人街有24小时营业的茶餐厅,打个电话就送来了。” ☆、28   心月和章允超在多伦多总部只呆了三天,就飞往温哥华,在那里租了辆车子。因为要开发的冬令营线路集中在西北部,坐飞机未免麻烦,章允超准备一路开过去。      十一月的加拿大已经极冷,温哥华还好,是特有的北美西海岸气候,常年潮湿阴冷,气温却不太容易降到如其他地方那么低。然而往东边走了一段之后,世界很快就换成了一片银白天地。      章允超熟练地驾驶着这辆适合在雪地里行驶的越野车,节奏分明地绕着山路,往往要打接近180度的大弯,并且一个接着一个,一弯刚出,一弯又入。路上还经过了好几个隧道,而漆黑一团的隧道半中央,往往还打开一个窗口,放些光线进来,也让人能从这里看见外面峭壁深崖的景观。   此时他们所在的这片天空之下飘起了细细的微雪,而不知是这一带之前刚下过大雪,还是因为开到这里的车辆比来路上少了很多而使路面上的积雪难以融化,总之,越往前走,积雪的面积就越大,变化之明显,远远超过车子一路向北的速度。      他们俩唯此一车,孤零零的一路开过去,半晌之后才遇到了辆迎面开来的扫雪车,远远地就见它拖着一大幅迷离的雪尘,到会车的时候,心月只觉得自己这辆车跟直接开进雪堆里没什么两样,举目全是白,什么也看不见。   而那辆扫雪车过去之后,地面上也仍是一层薄薄的积雪,看不出与来路有何不同。   所谓低效或无效,莫过于此。      这条路往前没多远就进入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地带,就在这个路口,他们注意到了路边停着一辆车子,车内人难以看清的目光,似乎蕴掩着几点无所适从。   而他们往前再开了几分钟就意识到了,也许是因为那辆车子里的人知道此路难行,才及早停下,另寻对策。      这条路走到这里,周遭的景观换作一片莽莽林海,四顾都是针叶树木,所以在雪季里也仍然郁郁葱葱苍绿不减。此时地势尚平,但是积雪不浅,尤其是路牙子下面,平平整整一片奶油蛋糕般的雪,不知是不是深到一不小心就足以把车轮陷住。   对此,章允超显然也没有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想回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怕掉头时车子会因为偏离主路而陷入深雪,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而前路很快就变成盘山上行了。   到了这一步,心月真正开始胆战心惊起来。      刚开始,她是惊心于走了这么远竟然都没有遇到另一辆车子,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真的陷在这里,不知要过多久才能等来救援。   到后来,又变成担心真的遇到迎面开来的车子怎么办。因为这条山路很窄,没有积雪的时候大概还能勉强让车,可现在雪深路滑,大多数路段里他们的右边就是悬崖,再要让车,可不是无异于赌命?   好在路上始终有一对明显的车辙,不知是早些时候有其他车子开过,还是森林管理员一早就来走过一遍为大家开路。      到了这种时候,章允超的沉着果敢就全部表现出来了。他小心翼翼的,一直轧着那既有的车辙开。在上到山顶之后,转为盘旋向下,此时更加危险,必须始终踩着刹车慢慢下滑。而这片山绵亘无尽,重重叠叠,山外有山,刚开始心月还能稳住心神,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信念,不断告诉自己既然胡思乱想没用,不如索性好好欣赏这奇险之处难得的风景。她拿着相机一路随拍兴致不错,后来就渐渐败给了自己越来越烦乱的心绪,只好把相机关掉,集中精神全心全意地提心吊胆了。   她真是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秒如年,只觉得这趟旅行哪怕就是被困在宾馆里和她最不愿意面对的这个人终日面面相觑、哪儿都去不了也一事无成都好,她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什么风景也不想看了,只因这已然付出、以及很可能即将付出的代价太可怕。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几年前那位带着妈妈去美国优山美地公园、结果就是在走这样的盘山路时滑下悬崖的清华男生。他们母子倒不是摔死的,因为车子坠落到中途就被密密的树枝卡住,可也正因如此,搜救的直升飞机在公园里盘旋多日都无法找到他们,后来找到的时候,他们已成干尸。   这个联想渐渐令心月害怕得牙齿打架,却也不敢说出来。她原本一路并不和章允超攀谈,在这别扭的沉默中只以“本来也不应打扰司机”来安慰自己,而此时,她的不发一言则是因为害怕一语成谶,更怕影响了章允超的情绪,只好自己愁眉苦脸地捏着一把汗。      全神贯注于驾驶之上的章允超看出了她的担心——或许根本不必看,他也想象得到,于是他稍有机会就用有力的声音安慰地对她说:“别怕,我一定会把咱们安全带出去的!”      说起来似乎是长得令人绝望的一段时间,其实从他们走进那片森林到GPS显示山地即将结束,看看时间,也不过一个来小时。   当看到GPS上终于出现的光明前路时,心月几乎喜极而泣。      可谁知,还未等他们乐极便已生悲。眼看着马上就要换成高速公路,前方却忽然出现了一块牌子说道路封闭,更糟糕的是还没有可绕的路。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在撞到死胡同的时候原路返回!   这时,就连一直冷静的章允超,也不由得将受挫感显在了脸上。      这地方人烟罕至,GPS也不怎么认识,除这条路之外再显示不出第二条路,无奈之中,心月本能地掏出他们俩的手机,随即更为沮丧地发现,两只手机都既没信号又没电了!   其实没电和没信号是有关系的,因为没信号,手机特别费电。      事到如今,心月才第一次领略到in the middle of nowhere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这回事又会让人有多么无助。偏偏此时,他们俩同时嗅见什么东西被烧糊的气味,根据常识,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很可能是刹车使用过度,终于快要熬不住了。   心月的心一下子虚了起来。万一车子抛锚,因为手机没有信号的缘故,想求助都不可能。   更糟糕的是,车子的油也不多了!      车子油没加够并不是章允超的错,进山之前,虽然油还有大半缸,他就打算去加满来着,无奈那个高速公路服务站的入口立着面牌子,上面大大一个no fuel的标志。往前再开一阵子,他们就看见了那个号称没有油的加油站,原来是圈起来了,不知是在维修还是已经永久关闭。   此时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在被封死的山路上,而仪表盘上显示油已经只剩下了一格,章允超居然还有心情说笑了一句:“好样的,回去之后我们可以去控告加拿大政府了,请个好点的律师,应该能拿到巨额赔偿哦!”      心月知道他是在试图安慰自己,却已经没有心力配合。她蹙眉望着窗外在重重树影和低低阴霾之中灰白一片的世界,没好气地说:“那也要先回得去才是,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   章允超说:“还能怎么办?只能掉头了。”      的确是只能掉头了。可他说得轻松,这里可还是一侧为悬崖的地段呢。虽然悬崖在这里已经不高,但如果车子滑下去的话还是会很麻烦,到时他们就只能下车徒步,却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找到帮助。      当你没得选择的时候,最不愿选的那条路也就是唯一的依靠了。      心月憋着一口气,心惊肉跳地看着章允超每个动作都谨慎到极点地操控着方向盘,慢慢地前行转向,倒车,再前行转向,再倒车。每一个角度都必须精确到不差分毫,每一段距离都必须拿捏到恰到好处。   可问题是他的技术再好,也受限于视野和视角,不可能完全知道车后及车下的状况。于是心月担心地问:“要不要我下去帮你看着?”   章允超聚精会神地望着后面,声音沉着而斩钉截铁:“外面零下五十度,你出去找死!”   心月刚想再说什么,突然觉得左后轮往后一滑,才到嘴边的声音冲口就变成了一声尖叫。      章允超用力踩紧刹车的同时,手刹也拉起来了,额头上顷刻间汗涌如浆。      车子暂时定在原地,斜斜地保持着将坠未坠的姿态。心月用力握住胸口的衣服,脸色煞白,身体下意识地拼命前倾,只怕再给后部增添多一点点的重量。   这样的雪地和角度,车子随时都有可能滑到下面去,何况刹车本来就有点问题了,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采取措施!      章允超用力咽了口唾沫,重新冷静下来,用冰寒了好几度的声音说道:“安全带系好了,我要松开刹车把油门踩到最大,应该能冲上去的。”   他突然转过来,目光和声音霎时柔和:“别怕,相信我!”      心月除了点头,别无选择。      接下来,她的记忆里满满充塞的是遽然轰响的引擎声,然后,她明显地感到后轮猛地一抬,车窗前的景物骤然扑来。她还没来得及欣喜着庆幸死里逃生,却忽觉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之中,她听见章允超大喊了一声,仿佛还有一声爆响,接着她就想:一定是翻车了!我还活着吗?      几乎只是短短两秒钟之后,神志便重新回到心月的脑袋里,她发现车子还是正着的,并没有翻过来,他们俩也还是平平稳稳地坐着,只是两只安全气囊在一片淡蓝色刺鼻的硝烟中瘪在他们胸前,而车子的右前方立着一棵树。   她完全无法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冲章允超大喊着问:“你还好吗?”      章允超并不回答,而是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跳下去,心月不明所以之中便也迅速照做,刚把车门打开,尚未来得及体味刮身而来的透骨严寒,就见章允超冲到眼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发抖地连声问:“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      心月懵里懵懂地说了声“我没事”,章允超这才醒悟过来地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接着他立即想到了什么,又转过来抓住她的肩膀问:“你被打到胸口了吗?”      心月呆呆地摇摇头,只觉得浑身都是麻木的,除了知道右手食指的关节撞在车座前的抽屉上被打得青紫了之外,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章允超仔细看了看她,立刻就说:“你被打到头了!”      心月依旧懵懂着,只看见他捧住她的脸,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于是下意识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看见两手淡淡的血迹,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她回头正要往车窗上照,章允超却将她的脑袋重新按回怀里,替她拉开车门:“快进去坐着,别冻坏了。你没事,只是眼眶周围有一圈小擦伤而已,是被安全气囊打的。”      听到这句话,心月才觉出真有一股热辣辣的痛,像火一样渐渐从左眼眶开始烧下来,然后是脸颊、鼻子、嘴巴。她张了张嘴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发现此时自己发出来的声音都变成了嘟嘟囔囔不成形的,好些音都发不出来。   就是这片刻工夫之内,她同样被狠狠打了一下的上嘴唇已经迅速肿了起来。      坐回车里之后,章允超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心月喝让她压惊,另一瓶打湿了纸巾替她小心揩拭脸上的伤口。心绪稍稳,他们才理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原来那一下油门踩足之后,车子固然是从半悬在斜坡上的危险中摆脱了出来,却又变成向前打滑,而那一面全都是树,终于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正好触发了安全气囊。章允超个子高,被气囊打到前胸,心月个子矮,则被打到了头脸。   此时车子静静地停在那里,那棵被撞的树却只是被蹭掉了一点点皮。      这车开是肯定不能开了,好在还能打着火。去而复来的暖气立即驱散短短片刻之间便已侵入车内的严寒。   然而这暂时的安全和温暖又能维持多久,当油灯已经亮起? ☆、29   看着亮起的油灯,章允超当机立断,伸手到后座上拿外套:“我去后备箱把所有食物和衣服都给你搬到车里来,你就在这里坐着,一会儿先把火熄了,把衣服都堆到身上,等实在冷得不行再把暖气打开一会儿。记住,千万要省着点用,食物也要省着点吃!”   心月大为戒备:“什么意思?你呢?”   章允超已经开始穿外套:“我下去找人来接你。”   心月一把拉住他,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不行,你会死的!”      她听说过的,也是在几年前,一家韩国人大冬天里跑到美国荒无人烟的地方旅行,大概也是如此时这般的所在,也在雪地里受困。丈夫让妻儿留在车里,自己下车徒步求助,最后活活冻死。而一周后这辆车被发现,那对母子成功获救。   所以,如果同样的厄运降临到他们俩身上,章允超如果留在车里,两个人再省着点吃东西,还有一条活路,否则……      章允超回头看她,目光陡然灼烈:“你怕我死?你不是要我去死吗?”      心月一愣,下意识地放开他的手,却又立即紧紧抓住。   她垂下眼帘,咬着嘴唇,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才嘟哝出一句:“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我、我害怕……”   说到最后,她忽然之间意识到:我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没出息的话都说出来了!   于是她的语气霎时又变得凌厉:“谁在乎你的死活?你要死就早死,要是死在求救的路上,我不就更没救了吗?要是你留在这儿,最后弹尽粮绝的时候好歹我还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说不定能维持到救援来到呢!”      章允超定定地看着她,她也勉力强迫自己不甘示弱地回视——不,回瞪着他。      顷刻,章允超忽然笑了,柔声道:“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把我吃了吧。”      心月别开脸去,不肯再看他。      片刻之后,章允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心月,乖,听我说……”      这句话,活脱脱就是江攸明的语气。而他还什么都没说,心月就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她无法忍受——也不知究竟是无法忍受这种语气还是那马上就要出口的内容,厉声打断他:“我不听!反正你不许走,我说不许走你就不许走!”      章允超似乎浑身一震,心月却已无法看清。就在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毫无征兆的眼泪也猛然冲破她的眼眶,似乎带着经年的刻骨伤痛,淌过受伤的脸颊时,火辣辣一片刺痛。   可她不知如何制止这一切,突然之间,除了不停不停地流泪,她就什么也不会做了。      章允超重重地将胸间那团气叹了出来:“好吧!”他替她裹紧身上一切御寒的衣物,将车子熄火。   然后,他一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心月全身一僵,本能地要挣扎抗拒。   他抚慰地解释道:“咱们不知要在这儿挨多久,暖气能省则省,知道吗?”      心月没有再动,片刻之后,僵硬的身体也柔软了下来。      窒灭了汽车引擎之后的世界,车窗又隔绝了雪落的声音,再加上两个人都沉默无言,整片天地都像是已经死去,以至于心月有一种神经错乱之感,以为自己其实已然堕入冥界。      不知过了多久,章允超轻声问:“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心月摇摇头。她其实有点饿了,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章允超便也没动。再默然了少顷,他又问:“心月,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心月又摇了摇头。      章允超似乎笑了一下:“也好,现在保存体力,可以睡一会儿,把所有的话都攒到最后——心月,最后,特别特别想睡的时候,记住一定不能睡,那时就要拼命说话,让自己保持清醒,知道吗?”      心月知道他所说的最后是什么意思。如果两个人真的要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睡眠会悄然夺去他们的生命,多一刻清醒,才能多一分希望。   难道她和他,这个原以为此生连相见都不会再有的人,最后竟还是要死在一起么?      心月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据说龙凤胎都是前世的鬼夫妻来投生,那么如果他们死在一起,会不会下辈子就会变成一对双胞兄妹?   真的会变成兄妹,最亲最亲的那种,比他们原本以为的关系还要血浓于水,而这种血缘的维系,又要把他们俩拴在一起一生一世?      想到这里,她才又意识到,先前那在自己脸上波涛汹涌的眼泪,原来一直都没有停过。      而章允超似乎也是刚刚才发现,他用纸巾揩过她的脸,低声说:“别哭了,小心伤口发炎,还会脱水。虽然外面全是雪可以取回来用,但是能少开一次车门就能多存点热量,明白吗?”      这回心月没再同他较劲,顺从地点了点头,接过纸巾长时间地按在眼睛上,直到将所有的眼泪都生生逼回去。      好在大多数情况下,绝境都不像人们所以为的那么容易遇到。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最充分的准备之后,他们俩只熬到了天色擦黑,大概也就是下午四点多钟,前方就出现了一双车灯!   他们俩陡然振作,章允超连忙打着车子,按开了紧急信号,而心月一眼看清那是辆粗豪的深灰色皮卡,看样子不是森林管理员就是伐木人,他们的救星来了!      像是被一条绳子牵动,他们俩在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之后,灵犀乍现地紧紧拥抱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找到对方的唇,便不顾一切地吻了起来。那同样贪婪的需索,仿佛彼此的唇间蕴含着这世间仅存的生命的源泉,若不穷凶极恶地抓住,这好不容易找回的生还机会便又会从指间溜走了。   直到森林管理员打开车门拍了拍章允超的肩膀,他们俩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而若不是他们车子被撞的情况实在明显,或许森林管理员会把他们当作一对恶作剧的情侣不顾而去了呢。      他们俩及一应行李被转移到皮卡上之后,森林管理员用对讲机通知了同事叫人来拖车,便将他们送到了附近的小镇,安置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在开放的家庭旅馆里。      这一带也算风景奇美,原本并非只有一家旅馆,然而冬季苦寒,鲜有游客,所以很多经营旅馆的人此时都到暖和的地方过冬去了,如果不想住这家,就需事先通过网络或电话同其他旅馆的店主预定,然后店主将钥匙寄给你,你自己过来住。   而这唯一还在开的一家家庭旅馆也不像大多数中国生意人那样乘人之危。留守的老板是个外形潇洒谈吐风趣的白人男子,言谈间给人的感觉是他并非为了谋生,而是因为实在喜欢这个地方,才在这里诗情画意地经营这家旅馆。他热情地欢迎了这对不知多长时间之内唯一的来客,以一间单间的价格给了他们一整套公寓,室内收拾得整洁而温馨,一切都是西方的普通家居摆设,小碎花的床罩、蕾丝花边带皱褶款式的窗帘,在在都透着一派浓浓的乡土田园气息。      一进客厅,正对着大门就立着一面穿衣镜,心月这才看到自己的尊容:左眼眼皮一圈血红的擦伤,脸颊上也有一些,鼻子肿了,肥肥大大一只红艳艳亮闪闪地杵在那儿,而最惨的就是那片上嘴唇了,原原本本就是《东成西就》中梁朝伟中毒后的模样——香肠嘴也好,鸭子嘴也罢,总之现在都可以用来形容她了。      心月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蒙住脸,“啊”的惨叫了一声。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在意自己的美貌的,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是因为她从未失去过它,如今她突然变成这副样子,真是对心灵的极度挑战!      章允超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怎么了?让你别哭了啊!”      心月死死捂着脸,用力摇头,心里万般懊恼自己怎么不早点去发现这一切,居然以这副滑稽的丑相在他面前晃了那么久,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声音哑哑地喊出了哭腔:“别看我!我丑死了,丑死了!”      章允超奋力拉开她的手,她只好拼命别过脸去不让他看。章允超一边使劲将她往怀里带一边急声道:“不丑,你不丑,还是很漂亮,就算受了伤,也还是这么漂亮……”   心月又急又委屈,跺着脚用拳头砸他:“骗人!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章允超索性不再跟她作口舌之争,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她,在她受伤的眼皮、难看的鼻子和好笑的嘴唇上爱怜而珍视地掠过,然而尽管他已经尽量控制着自己将动作放轻,她也还是疼得又吸气又呻吟。   这样的声音强烈地刺激了他,他干脆地将她摁在墙上,避开脸部,往她完好无损的脖子上大肆啃噬下来。      受了伤还被欺凌的愤怒燃烧了心月,她报复般地也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将他衬衣上的扣子粒粒崩飞,然后没头没脑地将他的上衣全部扯掉,再用力拉开他的裤子,忙乱中扯到了他的毛发,疼得他亦大声呼痛,两个人甚至等不及走进房间,就搏斗般地滚倒在客厅的地毯上疯狂地做了起来。      心月用力将章允超掀倒在身下,狠狠骑了上去。然而这才只是她的第二次,剧痛再度袭来,却益发激起了她的血性。她忍着痛奋勇厮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呀?再不能只是让他玩弄我的身体!她再不肯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跟着他的节奏,而是循着自己的感觉狂野地动作,而没过多久,身体便适应了这样的激动,她的声音慢慢从呼痛转为了舒服的娇吟。   而她这发了性的小母兽般的模样令章允超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他软弱地大声吟喘,似求生又似求死,全部的力气都放在了控制自己不要立即爆发上,因为他不愿告诉她,自那年破了她的身子,他就再也没碰过女人。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行,或者不行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他不想。不知是他的身心被那个清纯无辜的小女孩下了符咒彻底封印,只有她才能开启和点燃,还是他其实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那么狠,有些事情做过之后,他所以为的大获全胜,其实只是两败俱伤。      他们俩从地毯上一直做到沙发上、茶几上、餐桌上,经过了好几个回合才终于辗转到床上。此时心月已经力竭,主动权完全转移回了章允超身上。几次喷射之后,他已经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一把从床上摆满一排的枕头中抓过两只塞到心月臀下,令她高高抬起迎合向他,而后挺身一刺,便触及了她的最深处。      心月尖叫着被极乐抛下云端的时候,他将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下快速震动,立即又将她送上了另一波欢愉的顶峰。心月咯咯咯发出一串模糊而混乱的笑声,此后便在他继续不依不饶的鏖战中转为求饶的低泣。   再后来,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难受还是舒服了,身体好累,可是好放纵,这种感觉,要命,真要命……      第二天早上,章允超昏昏沉沉地醒来的时候,依然觉得有点虚脱无力。   而怀里竟已空空如也!      他忽然有些莫名慌乱,连忙翻身坐起,叫了声“心月”,也没听到有人答应。      他胡乱从衣橱里拿了件浴袍草草披在身上便开门出去。这套公寓共有三个房间,除了他走出的这个房间之外,还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一切原封未动,而另一个房间则房门紧闭。   他走过去一拧门把手,发现是锁着的,只好不确定地敲门叫道:“心月?”      门开了,心月衣着整齐地站在那里,一手拿着只冰袋敷着脸上的伤处,那些可怕的肿胀已经消了不少,而她表情淡然地应了声:“章总早。”      章允超摸不着头脑,他平生从未试过如此稚嫩慌张,何况还是在她的面前!   他讨好得有些低声下气地问:“怎么了?”   心月坦然得不见一丝波澜:“没怎么呀,章总您怎么了?”   章允超彻底乱了:“你……昨天晚上……”   心月迅速打断他:“昨晚上什么也没发生啊,章总您是不是做什么梦了?您一直在您那个房里休息,我住这间房,昨天实在是又累又惊险,我们一回来就马上各自回房睡下了,不是吗?”      章允超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试图抱她:“心月你……”   心月快步退开,戒备中还留着面子:“章总,您到底怎么了?”      章允超心里升起了一种荒谬的被始乱终弃的感觉,理智几近崩溃:“别装了!昨夜做了一晚上都可以,现在让我碰一下都不行?”   心月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地答道:“章总,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昨天被安全气囊打到的地方要不要去看一下?对了,我已经把情况汇报给多伦多,他们刚替咱们买了今天的机票,一会儿出租车就来接我们去机场,章总您是不是需要他早点过来,咱们先去一趟医院?”      章允超恨恨地瞪着她,懊丧地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30   接下来的旅途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只是他们没有再租车,而是全部改为乘飞机,由总部替他们将机票一一订好。由于这一片大都是小地方小机场,大多数时候往返于直线距离并不长的两点之间都需多次转机,还往往因暴风雪突袭而长时间晚点或干脆不得不改签,走得十分辛苦。   而心月严密而周致地消除了所有跟章允超独处的可能。她在第一个机场就买了航空枕,然后每次乘机都会同别的乘客换座位。有一次,在飞机起飞前她准备将手机关掉时,终于看到了章允超忍无可忍的短信:“不是说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吗?那你还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将短信删除,然后若无其事地关机。      到从温哥华飞回上海的时候,她甚至在办理登机手续时直接向机场工作人员要求:“请给我一个不和这位先生在一起的座位。”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及应该做什么。死里逃生之后的一时失常是正常的,但是如果继续失常下去,就不正常了。   而原谅他甚至重新接受他,是她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如果她那么做了,就是失常。      心月脸上所受的都是轻微的皮外伤,没几天就尽皆痊愈不留痕迹。回到上海之后,她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那次在雪山里遇险的事,而据她所知,章允超也没跟人说过。她不知道他的守口如瓶是为了什么,在她这方面,不提是因为不愿再去回想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夜荒唐,而一件应该被永远当作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然应该被尽快遗忘。      半个月的分离对于情侣而言当是小别胜新婚,或许就连最不解风情的幸淳也作此感。   因为他和心月见面时,提出了结婚。   他说:“心月,我们在一起也快一年了,没什么不合适的,反正我对你很满意。如果你对我也还满意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结婚的事了?”      心月只是稍事迟疑之后就说了好。   尽管他的求婚如此平实直白毫无浪漫可言,只是说两个人处得来,甚至无关感情。   尽管他不但没有戒指,甚至没有带她到比平常更高档次的饭店用餐。      心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戒指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好用来做surprise的,不然万一指围不合适,当面难堪不说,事后还得去要求更换或退钱,多么麻烦。而如果求婚不成,搞不好就是人财两空。   饭店的事也是一样。如果她答应了,再去好一点的饭店庆贺不迟,如果她没答应,去了好饭店不是浪费?而一个人如果会以你带不带她去好饭店吃一顿饭来作为考量要不要嫁给你的标准,那么她也就不是良人。      所以,她跟他毕竟是合适的,不是吗?他的想法她都能理解,也能接受,过日子嘛,不就该找这样的人?      定好登记的日子之后,心月提前两天去向Sarah请假。   Sarah有些惊诧,噎了一下才问:“就请一下午?”   心月点点头,掠了掠头发:“事实上两个小时就行,我未婚夫是公务员,他给民政局打电话问过了,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登记的人应该不多,去了就可以办。”      如此随意,连Sarah都替她不值:“公司规定婚假是可以放一个星期的,除非事忙。这段时间还好,你看要不要休满一个星期去度一下蜜月?”      心月苦笑,幸淳并未有此打算,她自己休一个星期难道是像自己嫁给自己一样独自去度蜜月?   她想了想:“蜜月可能放在婚礼后吧,要再过一段时间。那不然我请满一天好了,正好搬家。”   幸淳到底是上海人,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却也没有供房的负担,何况公务员待遇好,他自己有一套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住的房子,登记之后心月当然应该搬过去。      心月离开Sarah的办公室之后,Sarah发现自己心神不宁,好半天都没法做成一件正事。   站在窗前往楼下车水马龙的世界看了一会儿,她终于叹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You owe me big!要请我吃饭啊。你的小宝贝要结婚了,请了后天的假去登记,我猜你还不知道吧?自己看着办吧啊。”      这天,因为通知了欣悦自己要结婚,心月的午餐就耽搁得久了一点,因为欣悦一定要她先好好请自己一顿,然后非拉着她去买了一套小礼服样式的新衣服。   心月哭笑不得:“谁登记还专门穿一套新衣服呀?”   欣悦振振有词:“当然要啦!喂,你要知道你很可能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而且就算再婚也不一定会有这么好的心情了——虽然我看你现在也不见得心情多好,不过,总之,这次一定要穿新衣服穿够本,光婚礼上穿一下婚纱旗袍算什么呀?哼,其实本来应该是你未婚夫来给你买的,不过你那个没情调的未婚夫啊,咱们就别指望了,别到时连婚礼上的礼服都是租的,你就连一套新衣服都没有了,那算什么新娘子啊!”      心月忍俊不禁。看来自己对欣悦还是说了不少关于幸淳的小话的,连她这个没怎么见过他的人都能对他分析得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了。      饶是心月买衣服从不拖泥带水、这天更是速战速决,回到公司也已经快两点了,一进办公室就有同事通知她:“心月,章总找你,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了,你没带手机吗?”   心月一愣:“什么事?”她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既有章允超手机的号码,也有办公室的号码,可外面环境嘈杂,她全都没听到。      同事耸了耸肩,同情地看着她:“没说,你赶紧过去吧。我说妹妹你不是这么倒霉吧?平常天天只吃半个小时的午饭都没见老板找你,偏偏就是今天离开了两个小时就被逮住了!”      心月自知有错,也有些不安,把包放下就赶紧往章允超的办公室去了。   敲门后听见他那声“请进”的语气,的确也并不愉快,她咬了咬嘴唇,推开门低头叫了声:“章总,您找我?”      章允超看了她一眼,面色阴沉地说:“把门锁上。”      心月有些不解,又不敢不从,既然他找自己找得这么急,说不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而且如果要训斥她的话,把门锁好也是给她留面子。   于是她依言关好门上了锁,迟疑地走到办公桌前:“对不起,我中午有点事,离开得久了一点,以后……”   “不是后天才去登记吗?”章允超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如果需要筹备,就应该多请一段时间假,而不是利用上班时间去忙私人的事。”      他教训得没错,心月俯首认罪:“是,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章允超却冷笑一声:“你的婚假被取消了。”      心月一惊,有些不明白,难道这就是惩罚?   她想了想,恭敬地问:“是突然有项目会很忙吗?其实我只请两个小时也可以的,我……”   章允超站起来:“是你不能结婚——”他目光冷厉地望着她,“不能跟那个人结婚,不能跟任何别人结婚!”      心月彻底怔住。   一瞬之后,她才理解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失笑:“章总,您不觉得这有些滑稽吗?公民有婚姻自由,如果公司实在不近人情,我大不了辞职,怎么可能不能结婚呢?”      章允超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阴鸷地倾过身来:“我猜你未婚夫向你求婚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在加拿大做过什么吧?甚至——他知道你不是处女吗?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这些?我知道你想当那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也许你更想当以前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但我还是建议你先跟他说清楚,让他充分享有了知情权之后再慎重决定,以免给将来留下什么后患。”   心月怒极反笑:“还能有什么后患呢?以前的事……是发生在我认识他之前好几年了,再说我是受害,我相信他不但不会介意,还会因此而更加疼惜我;至于那天晚上——章总,您不会要告诉我就连那天晚上你也留下证据了吧?”      和她想象的刚好相反,这句豁出去撕裂自己的伤口也要刺痛对方的讥讽并未令章允超改色。他反倒像是心情好了不少,施施然走过来:“没错,我的确没有。不过几年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我还是有的,而且相信现在再把它们放到网上去,也还是会引发相同的轰动效应。”      心月不敢相信地瞪着他,真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真能从他如此人模狗样的皮囊里说出!   她浑身渐渐发起抖来,不争气的泪水冲向眼眶。她一抬手,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片殷红的掌印,而清脆的响声之后,她自己的手也痛得发麻。   她嘴唇剧战,说出话来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章允超岿然不动,仿佛那一巴掌不是招呼在他脸上:“我是不要脸,我要的是你。” ☆、31   从未体验过的强得超乎想象的愤怒令心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任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搂在怀里吻了下来:“章允超,你既然已经改名换姓,当然是知道你当年报复错了人!我并不欠你的,我们家也没有欠你们那么多,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现在根本都是你欠我的……”   “所以我来还,我用我这一辈子来还……”他打横抱起她,几步走到办公桌后,将她放在自己的转椅上。   “我不要、不要你还……”心月嘴里抗议着,眼睛却已不由自主地半眯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扶手,脖子不得不尽力后仰。就在她说话的那短短几秒钟里,他已单膝跪在她跟前,迅速探入她的衣领拉起她的胸衣,隔着她薄薄的丝绸衬衫舔舐起来,霎时就透出两片湿漉漉的深色圆晕。   而他还在可恶地用含混的声音与她应答:“不行,我非要还给你,你也非接受不可!”      这段前戏并没有维持太久,他就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子,只任它们滑落到腿弯处便性急地钻入心月裙下,将她的内裤拨到一边。然而冲刺时那小小的一片布料还是将他硌得难受,于是他用手拉着她的内裤,不肯安份的手指便顺势在她大水泛滥的腿间胡乱摸索不休。   心月的双腿被他一左一右搭在转椅扶手上,门户大开的羞耻姿势宛若躺在产床上,以最为尊严扫地的姿态将自己完完全全呈现给他。自从知道他过去曾偷偷对他们之间亲热的过程录音之后,她便似乎有了一种心理障碍,或者说是心理强迫症,就是每次再和他这样,她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象着他也还在录音,甚至摄像,而此时他们俩所构成的这幅画面,该是多么不堪入目的淫-靡放荡……      然而不知是这种情态和姿势,还是这种刺激感十足的想象,令她这次居然好像比以往都更舒服,原本就被他胁迫得无法反抗,到了后来更是意志崩塌地彻底没了反抗的念头。   为什么人的身体可以分裂于精神之外、甚至与之背道而驰?她明明那么厌恨他,她的身体却那么喜欢他想念他,以至于一沾上就不可自拔。      皮的座椅最好的一点就在于便于清理,事后章允超用几块纸巾一抹,那上面原本白花花的一片就连一点湿痕都不再剩下。      心月背过身去整理衣服的时候,章允超对她说:“你今天不要继续上班了,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搬到我那儿去。”   心月愕然回头,却正好接住他抛过来的钥匙:“大堂的服务生会帮你把行李送上去。我下班回到家必须看到你在那里,否则,你知道后果。”      心月的确别无选择,湿透了的内裤令她没有办法安然坐在办公室里继续一本正经地做事,只好照他吩咐,提前下班。   她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回家收拾,而事实上这个时间绰绰有余,因为她向来俭省,东西并不多,而租住的房间太小,她只有一个简易衣柜,一次只能放一个季节的衣服,其他衣服都整整齐齐搁在箱子里。至于那些餐厨用具什么的,自然要留给两位室友。   而章允超所住的酒店式公寓也就跟她现在的住处隔着一条街两排楼,她拖着两只拉杆箱,加上等电梯的时间,也不过十来分钟就走到了。      章允超似乎跟大堂值班经理打过招呼,心月到来之后,刚红着脸亮出钥匙说是去章允超先生的住处,经理就亲自过来应酬,并且准确地将她称为“江小姐”,然后派了个一脸聪明相的侍应来替她拿行李,周周到到地送到屋里去。      这是一套为单身多金人士量身打造的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两卫,每个房间都宽敞得奢华。心月在卧室里找到了一间大得能再睡下一个人的衣橱,这衣橱本身也是小房间式的设计,三面墙上都可以挂衣服,刚从加拿大回来的她知道这是西方的路子。   衣橱刚好被利用了一半,地上还堆了一些,显然这里原本是全部挂满的,章允超特特为她腾了一半出来,而放在地上的那些,看样子是等着这个新来的女主人收拾的。      心月不由气结: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早就吃准了今天一定能把她逼得搬过来吧?      同时,她亦无奈地发现,普通女孩的毛病她也都有,譬如会被巨大的衣橱安抚,就算自己现在并没有太多衣服可挂,原本低落的心情也还是没出息地雀跃起来。   她狠狠吐出了一口恶气,把箱子打开摊在每天都有专人打扫而洁净得一尘不染的长绒地毯上,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   才清理了半箱衣物,就听见外面门响,章允超回来了。      心月心里一阵莫名紧张,不知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她自然不愿跟他说“你回来了”这种贤惠小女人的话,便只好一声不吭。   他脱了外套,一边解开衬衫袖扣一边走到衣橱门口,语气颇为愉快地对她说:“一会儿收拾好了出去吃饭。今天特殊,从明天开始,我希望每天都能吃到你亲手做的晚饭。”      心月沉着脸,“嗯”了一声,看也不看他,继续挂她的衣服。   他却除了拖鞋走进来,从后面拥住她,黏上了便不肯放开。   心月扭头一避,他的吻便从她的颊上滑落到了脖子上。   她以为他会因此而恼怒,不想他却忽然又来了兴致,拿开她手上的衣服随手一扔,便带着她往地上倒下去。      地上原就是软绵绵的长绒地毯,此时更是铺了层厚厚的衣服。心月无力地劝说:“别、别在这里……一会儿把衣服都弄脏了……”   他的声音沙哑着,透出低沉的蛊惑:“脏了就洗呗,多大的事儿……”      心月原以为刚刚才做过一次,自己一定会毫无感觉,本想摆出副无动于衷的性冷淡姿态来令他无趣甚而生厌,岂料她的身体在他面前还是那么乖,刚刚被脱掉上衣,胸前的小珍珠就在空气与他的目光里自动挺立起来。   而他竟还嫌她不够失态,或许他自己因为刚刚释放过也没那么着急,他并不急于霸王上弓,而是抬起她的双腿,突然埋头下去。      心月“嘤”的轻呼一声,慌忙咬住手腕,不让自己发出太夸张的声音。他的唇舌在她的小花蕾上又啜又舔地折腾不停不算,还将两指探入她的花-径里。她身体最为敏感的两个地方同时被他掌控,她只好无助而杂乱无章地挥舞着双腿,脚趾蜷了起来,足背紧绷如弓。因为三个小时前才来过一次,她舒服了很久才冲顶,而他也始终耐心地为她酝酿。那是一种如登仙境般的酣畅淋漓之感,而高-潮袭来的时候,不光是下腹处,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如一块遇到高热的奶豆腐般坍塌下来。      这晚在餐厅里,心月对章允超说:“我想有一件事,你一定会同意的。”   章允超好心情地抬头看她:“什么?”   心月则垂下眼睛:“我们俩的关系,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我很见不得人吗?”章允超放下刀叉,不再理会那块牛排。      心月望向别处:“是我很见不得人。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大肆宣扬自己跟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在一起,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原因而做他的情妇。” ☆、32   自从心月说了要结婚,欣悦发现她突然之间就变得特别难约,基本上只剩下了一起吃午饭的可能,如果是晚上和周末,她绝对出不来。   她酸甜参半地对心月说:“哎呀,果然是新婚燕尔啊,这么如胶似漆,我很吃醋的好不好?”      心月用力舒了口气——她总算把这个话题提出来了!   这是她这些天以来最怕被欣悦说起的,同时却又总是盼着她来提,毕竟有些事迟早得交待,而要她主动说,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对公司的同事倒没这个麻烦,这也多亏了她是不喜张扬的个性,原就是打算如果登记当天有人追问请假原因才说的,否则就等第二天来发喜糖的时候再通知了;而对其他同学朋友,她则是打算有人问才说,没有人问就等婚礼发请柬的时候自然通知。   所以既然婚没结成,也就没人知道她曾经还差两天就要结婚,除了欣悦之外。      她喝了口午饭套餐配的汤,给自己鼓了鼓劲,才对欣悦说:“我和他……后来没去登记。”   欣悦吓了一跳:“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为什么呀?你当落跑新娘了?”      心月苦笑了一下,心道她猜得多准,然而说出口的却是早已想好的台词:“不是啦,他家里看了黄历合了八字什么的,说我们俩……这一年之内都没有适合结婚的日子,以后的话还要再看。”   欣悦差点没喷:“哇!要不要说你们两个根本这辈子就没有夫妻命啊?哦,怪不得这段时间你这么难出来,明白了,是因为他家的原因耽误了终身大事,他自觉有愧,就使出水磨缠功来弥补好把你拖住对不对?咦~不错嘛,呆头男还是有点开窍的,不算完全朽木不可雕哈!”      心月只有继续暗自苦笑。事实上,跟幸淳的分手并不难,这也全靠了他那全无浪漫因子的性格。他在知道了她的临阵脱逃之后,如她所料,并没有也决不会像言情剧里的男二号那样鬼哭狼嚎进而死缠烂打,他甚至没有追问原因,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来我妈说的的确对,太漂亮的女孩靠不住,即便性格很老实本分的,也总有让人摸不准猜不透的一面。以前是我错了,我们俩其实不适合。”   弄得心月不知是该释然还是该不好意思。      此时,为了给以后慢慢告诉欣悦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埋下伏笔,她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也许我们两个真的没有夫妻命,谁知道呢?而且他这么听家里的话,到时也只有好好说再见了。”      而不明真相的欣悦在自认为发现了幸淳的一点好处之后,就开始有点支持他了。她原先一直觉得幸淳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心月,什么综合条件相当之类的,统统见鬼去吧,心月值得好得多得多的人,可现在她的想法有了改变:“其实吧,我觉得这种日子不日子的应该算举行婚礼的那天吧,毕竟八字啊黄历什么的都是老古董,而旧时代的民俗都是把行婚礼当天算作结婚日子的,那时哪有什么政府登记?不过既然他家里没想到这一点,你们如果其实又根本不信那一套的话,可以先婚礼后补票啊,哄过老人家就可以了嘛,奉子也可以哦,到时生米做成熟饭,哼哼!”      她这没正形的玩笑倒让心月想起了那桩心事——自己在二十五岁之前完成结婚生子任务的计划怕是难以实现了。   那个男人……自己这辈子难道就被他克定了?   想到这里,她猛然间忆起高考前自己上当失身时曾对他说过的——原话是什么来着?总之,大意为这辈子只打算爱一次、只爱一个人。   难道那是自己给自己下的诅咒,注定要终身受到禁锢?      正想着,她眼角余光一凛,望过去便看见她正想到的那个人也正走进这家快餐厅。他好整以暇地对迎上去招呼的服务生直接点了餐,便望了过来。   心月连忙拉起正往嘴里填最后一口饭的欣悦:“好了好了,走了啦,不然等下回去晚了我又要被老板骂。”      欣悦鼓着嘴挤挤囊囊抗议不出来,一瞥眼也看见了章允超。出门之后,她好不容易将那口饭咽得七七八八,便嚷嚷起来:“我早就替你总结啦,有你在的地方帅哥也一定会出现,你还忙着躲什么?回到你们公司难道就不是他的地盘?”      这天晚上章允超回到家的时候,心月正在做牛腩煲,屋里一股暖融融的浓香。   章允超心情大好地腻过来:“嗯~手艺越来越好了!”      心月抿嘴“嗯”了一声,算作答话。      章允超双手环着她纤软的腰肢,弯下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今天中午那家餐厅的卤蛋是坏掉的,别的东西怕也不新鲜不干净,以后别去了。”      既然他主动提起,心月便不再忍耐:“你跟到那儿去干嘛?”她举起一根手指,打住他的话头:“别说你也可以去那儿吃饭啊,你平常哪里会去那种地方?算我求你了,能不能让我保留一点私人空间?我朋友都抱怨最近很难约到我了!我又不是卖给你,再说也说好了中午的时间是我自己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章允超并没有被激怒,只心平气和地答道:“好了好了,我没说要收回你的中午自由时间,难得今天中午我没有安排可以按时自由吃饭,所以想看看你每天中午都是吃的什么。”   他见心月赌气不理他,便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个朋友约不到你才是好的,你忘了上次跟她去那什么酒吧遇到的事了?”      心月一噎,顿时有些脸红气短,定了定神才回嘴道:“那也不是她的错,她也不知道啊。”   章允超越发得了理:“那就说明她没有能力保证你的安全。”      见心月仍旧不自知地撅着嘴、也不再答话,他退了一步:“好了好了,我这周六要去一趟苏州公干,早去晚归,白天你可以跟她活动,不过天黑前要回来,我要赶回来吃晚饭的。”      心月冷冷地说了句“真的?”,也不回头,然而瞬间开花的心情已在脸上绽出了一朵浅浅的微笑。      得知心月这个周六有整整一个白天的自由时间,欣悦也乐坏了,马上拉着她去逛街。正值圣诞新年期间,各个商场的大减价令人眼花缭乱口水嘀嗒。      近中午时章允超打过一个电话来,问心月在做什么,心月瞟了一眼一旁假装只关注橱窗其实早已竖起了耳朵的欣悦,谨慎地答道:“跟我姐妹逛街呢。”   章允超换了副带点警告意味的语气:“不管排队的人多长,也不可以跟她进同一个试衣间,听到没有?她跟你走得这么近,又一直没有男朋友,谁知道是不是les?”   心月脸一热,微恼地发了急:“胡说什么呀?没事我挂了!”      她摁了手机,听不进欣悦那番诸如“好甜蜜哦,这么一下子都要来查岗”的调侃,脑子里不听话地只想着他那番警告的由来。      上回他陪她逛街,在一家店里一口气拿了五六件衣裙要她去试,也不知这是男人的习惯还是有钱人的毛病。   于是心月抱着一堆衣服去了,其实这样也省事,一次试过还好对比,更容易挑出最好的那一套。      根据经验,心月拿的衣服都是S号的,然而试到第二件的时候,发现这个款式码子似乎有点偏大,她出去让章允超看了,他也觉得她穿上去显得有些空,就去给她拿XS号的。      心月回到试衣间里刚把那条不合身的连衣裙脱下来,章允超就回来了,敲门示意她接一下。   心月将门打开一条缝,原以为足够他把衣服递进来就是了,不料他却用力推门,蛮横地要挤进来。   心月又急又窘,死命抵着门,偏又苦于不敢声张:“你干嘛?衣服给我就是了,别进来……”   然而她的力气哪里能与章允超同日而语?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进来了,并且顺手把门锁了起来。      心月一边徒劳地抵挡着他除掉她身上可怜的两小片布料的动作一边哀恳着耳语:“这是公共场合……”   他却已一不做二不休地掏出了凶器:“反正也没人看得见!难道你要让我这么大着在外面走?”   心月羞得全身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嘛……”   他用力将她揽到身前:“又不是不能直接解决,何必那么麻烦?”      那是心月第一次看见自己胴体的全貌,何况还是三面全身镜,从各个角度将她的身材展露无遗。章允超将她压在中间那面镜子上,这样就能从每一面镜子中、从不同的角度看清她的模样,而他一边从后面奋勇突击一边压制着喉间的叹息,还扳着她的下巴非要她也往镜子里看:“你看你,长得这么祸国殃民,你确定你不是混迹于人群的妖精?”      心月哪里还能答话?可就连她自己也不禁为自己的身体而暗自赞叹:凝雪般的皮肤,上短下长的比例,该骨感的地方隐隐透出精巧的骨骼形状,而胸前偏偏异峰突起,饱满得仿如鼓胀着奶汁的成熟果实,就等着男人前来采摘。深陷的腰下,浑圆而起的臀部曲线丰腴柔滑,在这如山铁证之前,章允超怪她引诱他,她也无话可说。      而身后的他光-裸的身体也是那么的健硕俊美,成熟男子特有的粗壮骨架,隐隐浮现的肌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余,恰到好处的毛发越发显出他的阳刚。他这副模样早已不是她第一次看到,然而从镜子里看见、以及看见他紧紧抱住自己大肆求欢的样子,那观感便完全不同。她也不禁觉得喉咙发干喘不过气来,一时竟理性丧失地希望外面的人突然消失,好让自己能够无所顾忌地将此时澎湃在身体里的欢悦大声叫出来。   所以,当疯狂爆发之后的章允超伏在她背上,在她耳边悄声说出“回去后也在咱们衣橱里装上三面镜子”的时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包括——或者尤其是——反对的话语。      那天事毕之后,心月用纸巾拼命擦试着腿心,足足用掉了一包都还感觉有蜜汁不断漫出,直愁得皱了小脸,低声埋怨章允超:“都怪你,这么湿让我一会儿还怎么在外面呆?你说的那个餐厅我不去了,我要马上回去洗澡换衣服!”   章允超却从容淡定地从她的包里变魔术般地掏出了一片卫生护垫:“怕什么?不是给你带这个了吗?”   心月一把夺过来,恨不能暴打他一顿:“你……你居然早有准备?!”   而他居然还有脸说:“以后你自己要记着,随时随地都要带着这个,不能老是让我帮你带。”      她气得再不愿往他那满是得意又暧昧笑容的脸上多看一眼,匆匆穿好衣服,拿起刚才试过的第一套衣服就冲了出去。在试衣间里耽了这么久,不知店员是不是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既不好意思继续试下去,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买,只想赶快结账离开了事。   不料还没等她走到柜台前,章允超就从她身边大步越过,拿着刚才所有那几套衣服,顺便还拿走了她手上的那套,将那些衣物全都给她买了下来。 ☆、33   年底是一个公司最忙的时候,特别是“睿超国际”这样的,不但要忙着年终总结对总部述职,还有冬令营项目。位高权重大任在身的章允超比心月更忙,几乎天天加班,于是心月又多了几个自由的晚上。   趁着这段难得的好时光,她组织了一次中学同学聚会,把上海的同学几乎都召集到了一起。大家虽然都在同一座城市,奈何上海实在太大,无论把聚会地点约在哪里都肯定有人不方便过来,更别说时间还不好凑了,所以在此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彼此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吃完饭后,大家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于是不能免俗地转战K歌厅。十点多的时候心月发现章允超的短信:“在哪儿?”   看看时间,发了也有十来分钟了,并且显然是打她电话无人应答之后的无奈之举。      心月有点心虚,连忙回复:“好乐迪呢。”   章允超回得很快:“哪家?”      心月下意识地回了之后,连忙又补了一句:“你下班了?我马上回去。”   章允超依旧言简意赅:“我来接你。”   心月慌了:“不用,我现在已经打到车了,你来了也碰不上。”      其实这家好乐迪离他们的住处相当近,打车也就是个起步价,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心月肯定是步行往返的。可是现在章允超催了,她不敢耽误,更怕他真的找过来,到时同学们不就看见他了吗?   他们可都是认识他的……      她不寒而栗,连忙站起来,匆匆向同学们告辞。   而郑琪要送她回家的坚持,偏偏她拒绝不了。      无奈,她只得跟郑琪上了车。因为无法解释自己现在为什么会住到那么昂贵的酒店式公寓,她仍然对出租车司机说了旧地址,好在那里离她现在的住处很近,她可以打发了郑琪再走回去。      在原来的小区门口,郑琪随她一道下车。他个子不算太高,越过他的肩膀,心月一眼看见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车门也打开了——   下来的那个人竟是章允超!      心月的心通通狂跳起来,连忙催郑琪:“你就原车回去吧,我这已经到大门口了,进去到我们楼也没几步路,很安全的,别送了。”   郑琪坚持:“我还是送你到楼下吧。”      心月急得脸色煞白,好在被夜色掩掉了大半,她索性将他往车里推:“真的不用了!你赶快回去吧,这儿一会儿不好打车!师傅快走吧,再见!”      郑琪所乘的出租车刚刚掉头开出,章允超就来到了心月跟前。   心月余悸未消,也仍担心着郑琪会不会回头看见,下意识地要躲。   章允超一把揪住她的胳膊,面色阴沉:“那人是谁?说是什么同学聚会,原来花前月下的跟男人约会去了吗?”      心月挣扎着要甩开他,同时还在担心地朝那辆正停在路口等绿灯的车子看,见没有人突然打开车门跳下来,才约略放下心:“就是同学聚会,那就是我同学!我同学都见过你,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是这样!”      章允超紧紧盯着她,渐渐喘起了粗气。   然后,他突然拉着她快步向那辆出租车的方向走去,而路口有路灯,那里比这儿明亮得多。      心月大骇,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惊动了车里的人。而章允超一将她拉到路口,便猛地一下狠狠把她拽入怀里,低头疯狂地吻了起来。      心月又急又气又窘,再加上被他胡乱的吸咬弄得很疼,登时有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等章允超终于松开她,她才惊魂未定地发现刚才滞留路口的几辆车都已经开走了。      她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而章允超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这么怕别人看见?我就做给他看!”便转身快步走开。      心月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讷讷地跟了回去。   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荒诞的感觉。那两年,他们俩每天晚上在学校围墙外的树丛里接吻的时候,她也是那么地紧张着,生怕被同学看见。   而如今,她早已是个成年人,是个适婚适育的成熟女人,而且单身,却还在为此而紧张,甚至比之当年,还要担心这样的情景会被认识的人看见。   这是一个转不出去的死轮回么?      那天晚上之后,章允超一连好几天都没理心月,每天早出晚归。心月不敢也不愿问他,只好照常天天早上起来做两人份的早餐,晚上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餐,他却一口都没吃过。   每天早上他对她做的早餐视而不见之后,心月都如此告诉自己:这样才好咧,我乐得自由,今天晚上就自己happy去。然而到头来她却永远只能悲愤地发现自己那么没出息,下班后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他喜欢吃的饭菜,只为了以防万一,也因为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出去也一定happy不起来。      章允超跟她的和好是在一个晚上突然发生的。那天他也是在她睡下之后才回到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自顾自洗了睡当她不存在。他没有走进浴室,而是径直来到床前,掀开她的被子和睡衣,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将微微发烫的脸贴在了她温软的小腹上。   他的声音也被堵得闷闷的:“马上就本命年了,还不把红腰带拿出来系上?戴着辟邪的东西,一个人的时候也好让我放心点。”      那条红腰带果然就是他送的。      心月不知如何,就觉得心窝里最温柔的一个角落被突然击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像酸,又像甜。而他似乎就是刻意要这么做,这天晚上他专门在她最娇嫩脆弱又善感的地方攻城掠地——小腹、大腿内侧、膝弯、上臂之下……那统统不是她传统的敏感地带,一开始也明明弄得她痒痒的难受,最后却居然还是差点将她逼疯。   难道自己已经被他调-教得多出了那么多的渴望,不过冷了几天就……      不久之后,又一个春节来临,正式带来了心月被惦记良久的本命年。   年前章允超对她说:“我是就在上海过年的,你知道,我家人都在加拿大,七天假期,我不想还专门飞一趟,连倒时差的时间都不够。”   心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说:“哦,那我也不回家了。”   说出来了才暗自纳闷且后悔:为什么才这么短短一两个月就习惯成自然,对他那么温存体贴,就好像他一个人过年自己就会心疼一样?      自他们俩住在一起,工作就一直很忙,特别是章允超,周末往往至少有一天有安排,再加上天气冷,余下的时间当然都不想出去,顶多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在附近找家餐厅喝下午茶,其他时候便懒在家里看看影碟什么的。   到了春节长假,几天好吃好喝地歇下来之后,他们才动了出去散步的念头。      这里是陆家嘴腹地,走上二三十分钟就到东方明珠了,再往前走走就是滨江公园,对着浦西江畔那带著名的欧式建筑,路上还会经过陆家嘴绿地,算是都市中难得的既适合上班又适合居家的好地方。东方明珠前有一座宽敞的世纪天桥,极现代化的设计,玻璃的护栏,最初的一段从来不拥挤,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晚上常常有热恋中的情侣在这里胶着缠绵。      章允超牵着心月的手走上天桥的时候,忽然问了那个早些天就该问的问题:“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心月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略略低下头别开脸。她戴着顶灰白色的毛线帽,披散的头发窝在皮草的大衣领子里,手上戴着一双兔头连指手套,整个人粉嫩嫩毛绒绒地可爱。      章允超又问:“不想回去?跟家里不愉快?”      心月仍然不答。      章允超静了一会儿,放低了声音:“多长时间了?是我造成的吗?”      心月原以为有一天若跟他触及这个话题,自己一定会火山爆发地将一切都归咎或迁怒于他,把自己这几年的委屈和愤恨都统统讨回来。   然而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种欲望了,只是有些淡淡的心酸和委屈:“是,可也让我知道了,原来我的家人并没有我以前以为的那么爱我。”      ——而你也失算了。当初你是觉得把我逼疯逼死就能摧毁我的整个家庭的吧?是不是没想到他们并没有那么在乎我?   而又是为了什么,你会觉得他们应该更在乎我一点呢?      章允超不再说话,只是拉着她走到一旁,自己背靠在冰凉的护栏上,将她暖暖地拥在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温柔而绵长地吻她。      心月怔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觉得他是在想要让她知道:我爱你——没关系,他们没那么爱你,还有我,我爱你……      这个念头擦到了她心中的陈年隐痛,她立即否定了它。   不会的,那是他从未说过的话,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她不过是他囚禁的奴隶,他们俩之间只关乎性,无关乎爱。      然而她仍然怔立着。   因为她从不记得跟他之间曾有过如此不带情-欲的亲吻,无论是几年前还是现在。他从来都是像火一般的,于是她也从不知道原来接吻也可以如阳光里的透明水晶一样带着一种体温般不温不凉的清新与纯洁,纯洁到近乎神圣的地步,简直让她觉得是……   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爱意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能拿得出来的,最深沉最刻骨的爱意……      她呆呆地任他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被亲吻的少女,惊讶而生涩得不知如何回应。   然而他不以为忤,仍旧执著而认真地吻着她,阳光在他们俩的眉梢和睫毛上轻颤着跳跃,明明冰冷得没有温度,却依然带着能够融化一切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心月开始回吻章允超。她像只被他收养而全身心依赖着他的小宠物般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微微踮着脚尖专注地顺从着呼应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轻柔而和煦的吻并不会打扰平缓的呼吸,他们从容不迫地任漫漫时光从在彼此交错中偶尔会揉搓在一起的鼻尖上滑过,仿佛可以就这么天长地久地吻下去。      这是大白天,整座天桥上只有他们俩在旁若无人地接吻,这让心月感到了一种虚幻的幸福,虚幻得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俩在幸福着,只有他们俩…… ☆、34   也许是这天章允超的温柔,以及那天晚上他那句“戴着辟邪的东西,一个人的时候也好让我放心点”,给了心月一种奇妙的心理暗示。   她觉得他似乎是默许了她有时也能自己决定一个人行动了。   所以,恢复上班之后没几天,当彭海涛在办公室里咋咋呼呼地大面积邀请同事们当晚出席他的二八寿筵时,心月想都没想过要先请示章允超就答应了。   答应了之后她才想起这茬儿来,顿时有些不确定。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足够占理:第一,这是同事间的聚会,彼此都认识,章允超应该不至于瞎误会吃干醋。   第二,如果他有意见,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需要出席这种正常的社交活动来维持和同事们的友爱关系,这是对公司有益的,最不该阻拦的就是他。      彭海涛这小子还挺会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应该叫会‘被生’——他的农历生日正好是正月十五,所以他每年都是过的农历生日。   因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元夜”,正月十五也跻身“中国情人节”之列,于是彭海涛假惺惺地表示过意不去:“你们这些拖家带口的啊,把另一半都带上,别让我过个生日还棒打了一个连的鸳鸯,太损人品了啊!”   旁边立即有了解内情的同事戳穿他:“切!得了吧,假惺惺!你这个微博控,不就是想到时候能拍出济济一堂的生日盛况来发到网上去显摆自己有多受欢迎吗?”   彭海涛笑嘻嘻地大方承认:“多谢捧场了多谢捧场了啊!看在我一把年纪还单着的份儿上,就支持一把我的面子工程吧!哎心月——”他一把逮住正从旁边走过的心月,“把你们家那口子也带上啊,必须的啊!”      心月愣了一下,笑得有些无措:“他呀……恐怕不会去吧,他这人性子特闷,上不了台面,去了估计你们也扫兴。”   彭海涛直拍胸脯:“有哥哥在,就是个闷葫芦我也给他把口给锯开喽,到时候你就有个热闹男朋友了,是吧?”      大家这么没正经了一会儿,又被路过的章允超抓住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彭海涛你又逗哪个小姑娘呢?”   彭海涛忙把一脸不自在的心月往前一拎:“说心月呐!我正说今晚我过生日让心月把她男朋友也带上,结果她说她男朋友又闷又土又不给她长脸,我这不正劝她呢吗?嘿嘿!”      心月一听这话,回头往他胸膛上一头撞死的心思都有了。她原话根本不是那么说的,居然让他当着章允超的面就给歪曲成这样了!   耳中却听得章允超饶有兴味的声音问道:“哦?过生日没打算请我?”      彭海涛一惊,反应神速:“哪能呢?这不我得先确保有足够人脉了才敢去请章总您的大驾呢吗,不然万一到时就咱哥儿俩面面相对,嘿嘿不合适吧?”   这小子说顺溜了嘴,那二劲儿又犯了,一出溜就说了出来:“章总您不知道,帅成您这样的,一般都会有传言说是弯的。您是魅力无边哪,有这种传言也不愁把不着妹,我可不能比,我还指望着三十岁之前能娶上老婆抱上孩子呢!”      章允超一愕:“还有这种传言?哪儿来的?”      大家吃吃直笑,没人回答,所有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地朝心月望了过来。      心月这回直接升级到想跑上天台跳下去了。      章允超眯了眯眼,点点头,一边走开一边说:“好,你的生日宴我一定到,定好了时间地点告诉我,你们都得去啊,一个都不能少,谁缺席算谁旷工!”      这天晚上,彭海涛在一家海鲜饭店要了个巨大的包厢,大家觥筹交错,吃喝玩乐十分尽兴。   只有心月表里不一心神不宁。她不时望望对面的章允超,总觉得他一直没向自己转过来的布满愉悦微笑的脸上蕴含着一股阴险的暗流。   是她的心理作用吗?      事实证明,不是。      饭局到了后半程,心月忽然感到手机在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章允超的短信:“去洗手间,就现在。”   她失措而疑惑地抬眼望向他,明明白白看到他一闪而过的目光里写着这么一行字:“不照做的话后果自负。”   她只得悄然离席,边往洗手间走还边在举棋不定。      快到的时候察觉后面有人跟过来,她一直坚持到洗手间门口才趁着开门顺势回头看了一眼。   而章允超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背上,他伸手替她将门推开,带着她一起挤了进去。   心月大吃一惊,顾不得管这里面有没有人,低低喊了起来:“你疯了?!”      章允超绷着脸不答,将她拉进一个隔间,砰的将门锁上,一手把她推坐在马桶上。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低垂下来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几乎削到了她的鼻尖:“我又闷又土又不给你长脸,嗯?”   心月焦急地辩解:“我原话不是那样说的,再说我指的也不是你……”   “那你指的是谁?嗯?你还有别的男朋友?”他的语气里膨胀起了更大的危险。      心月有苦难言。她指的那个人自然是幸淳,可那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还以为她男朋友是幸淳而已啊。      见她回答不出来,他又得意又恼怒,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唇送到齿间,一边惩罚般地用力啃一边咬牙切齿地继续问:“我是弯的?嗯?你还要我多直?”      这是心月最怕的一点,这回她简直百口莫辩:“我没有说你……”   “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你说的是我?”      心月不知该怎么说。她的确没有点明是他,可如果别人说他很帅的时候她的反应是“不是通常太帅的人都是弯的么?”,要她如何令人信服她指的不是他?      章允超彻底火大了:“嫌我闷是吧?嫌我不够直是吧?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有情调,什么叫直男!”      心月挣扎着抗拒他从容不迫解开她衣服的动作,急得眼泪都迸了出来:“求你……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不要在这里,会有人进来的,万一是公司的人进来怎么办?万一有人发现了闹出去怎么办?”   章允超不理她,她只好拼命握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我们回家好不好?现在就回家,回去你要怎么对我都可以,只是不要在这里,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章允超低喘着紧捏住她的胸:“真的我要怎么对你都可以?”      心月慌忙点头。      他勾起一边唇角轻轻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放开她,站直身体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勉力压制下已经剑拔弩张的凶器:“现在回包厢去,跟他们说你不舒服要先走,然后我会告诉他们我送你回去。”      这天晚上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章允超上班迟到了一个小时。   这于他而言是破天荒的事,因为他是那种风格的管理者:早上势必准时到班安排一天的工作,下班前则敦促各部门总结一天的工作,中间的实事未必亲力亲为,但两头一定会管好。      而心月更惨,足足迟到了两个小时,连前台美女都同情她:“不是吧?都月底了,你不但把这个月的全勤奖彻底葬送,还要被扣五百块工资,冤不冤啊你?要知道二月份的全勤奖可是最好赚的,我总算见识到什么叫晚节不保了!”      没错,二月最短,何况中间还横着个春节,又短了一大截,就算是全公司最爱睡懒觉的人,如果说一年之中只有把握拿到一个月的全勤奖,那就是二月了。      心月本来这年的工资也就涨了五百,才尝到了一个月的甜头就栽了,简直有一种被打回解放前的感觉。虽说她现在吃穿用度几乎都没有动用到自己收入的机会,可这关系到事业心与成就感,再加上自觉冤枉,还是很挫败的。   所以发工资那天,她回到家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做饭,章允超还有脸问,她气得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过去:“还不都怪你!害我被扣工资……”      章允超一愣,随即呵呵一笑,迎着她继续飞过来试图令他退避三舍的枪林弹雨欺到沙发上,硬扳着环住她的肩膀:“好了好了,那天晚上我的服务,你想想如果换成午夜牛郎,何止要你五百块?”   心月都快崩溃了:“你还说?要不要脸啊你?要不要脸啊你!”      章允超好不容易才抓住她雨点般不断往他身上没头没脑招呼过来的粉拳,有商有量:“好了好了,我不要脸行了吧?这一点咱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哎哎,心月,心月!你听我说,这样好不好?我自己补给你五百块怎么样?”   “谁要你的臭钱!”   “哟哟哟,这么有骨气?每个月是谁给你发工资的?好好好,那咱们现在去吃一顿价值五百块的大餐?”   “就知道吃!”   “那给你买件五百块的衣服?——这样这样,超过五百块也行,而且没有上限,算你的精神损失补偿好不好?”      心月余怒未消,却又不知还能怎么向这个贱贱的笑脸人声讨,索性哀号一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抱枕都被她刚才扔光了,她只好拽过靠垫,死死压在自己脸上。 ☆、35   第二天早上醒来,心月蓦地回想起昨晚自己同章允超撒娇撒泼的小女儿状,忽然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沮丧与自厌。   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他……越来越像是在恋爱了?   从那天在天桥上的热吻开始就不对劲,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肉麻哪里像一对仅仅存在肉体关系的胁迫与被胁迫者?      ——不行!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心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身子狠狠抱住脑袋。      身后的章允超被惊动,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便拥过来环抱住她,说出来的话都还是迷迷糊糊的:“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心月用力掀开他的手臂,翻身下床。      章允超被打懵了,皱紧了眉,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然后,他也推被而起,趿上拖鞋跟到洗手间去。   一推门却是锁着的,她平常除非上厕所,否则都是不锁门的,是他连她洗澡时都不让锁门,说那样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自己也好进去救她。   当然,那样一来,万一他突然有什么需要,也很方便。   可此时里面发出的分明是刷牙的声音,她为什么锁门?      章允超隐隐觉得不对,开始敲门:“心月!心月?怎么了?让我进去!”      心月由他敲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一脸冷淡,仿佛连看他都没兴趣:“我好了,你用吧。”说着就想从他身边仅留的狭小空间挤过去。   章允超一把拽住她:“怎么回事?赌什么气呢?我又怎么惹你了?”      心月摇摇头,并不看他:“没有啊,怎么会呢?你不是说今天早上想吃粽子?我得赶快去买。”      章允超心里陡然又升起了在加拿大的那一夜疯狂之后那种荒谬的被始乱终弃的感觉,顿时没趣又烦躁,恨恨放开她:“不用了,我不吃了!”      两个人冷战般地莫名了两天,直到这天中午,心月收到章允超的短信:“我今天下午就去香港了,一走就是三天,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      他率先放软的口气令心月的心也几乎软了下来,然而毕竟是短信,她有足够的时间来调整,便还是成功回复了一条冷冰冰的拒绝:“不好意思,我已经叫了外卖,跟同事都吃到一半了。”      他没有再发短信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以后,心月便觉得足足三天自己都是空的。   他不在家的这几天,她突然觉得人生毫无意义,甚至了无生趣。提不起精神约欣悦下班后出去吃饭加夜生活,却也不想回家,只觉得一想到那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子就难过。   而且,像是患了强迫症一样,她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生怕有短信发进来的时候自己正好双耳失聪没有听见。   竟然开始隐隐后悔没有询问他的行程,只知道是三天后回来,可航班是几点到呢?他要回家吃晚饭吗?      心月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从未试过一个人住,不习惯而已;也因为她是个喜欢计划和规律的人,愿意知道与自己有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动向,不想被突然惊吓到。      章允超走后的第三天下午,心月心神不宁地抱着一叠资料刚走进复印室,才想起手机忘拿了。   登时就像掉了魂似的:要不要回去拿呢?回去的话,如果有人问起,会不会觉得我太奇怪?      正犹豫不决间,就听见外面传来Sarah因为惊喜而扬高了的声音:“允超?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应该三小时后才起飞的吗?”      心月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用力抽紧,高高悬了起来。   而他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些疲惫与懒散:“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把今天中午的最后两项安排取消了,改了机票。”      他们俩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是并肩走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谈论此行的收获去了。      心月抱紧怀里的资料,闭上眼狠狠透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很想大声笑出来。   身后传来一名同事纳闷儿的声音:“哎,心月,你这是复印完了还是没复印呢呀?”      心月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抢过去夺那台最好用的复印机:“刚到,还没印呢!”      雨过天晴之后的心月几乎是立即就把这几天一直牵肠挂肚得有若命根子的手机忘了个一干二净,从复印室回到办公室,她也没想起去查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什么的,倒是邻座的同事提醒了她:“心月,刚才你手机响了好几次,好像有电话也有短信。”      手机是私人物品,当然不会有人代接或凑过来看。心月道了谢,摁开屏保一看,顿时有些发虚——   章允超:“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再不愿承认她也知道,自己先前明明是盼着他找她的,可他真的找来了,她却又有些紧张,有些说不清原由的害怕,以至于有些不想去。   可也不得不去,至少,在这里他还是她的顶头上司。      心月磨磨蹭蹭地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刚推开门进去,就听见了那句让她做噩梦的话:“把门锁上。”      心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跳了出来,一口气逃到走廊尽头。   然而要命的手机铃声追魂般地响了起来,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接起来的时候,眼泪都快迸出来了:“你别那样,别再那样了……”   他的声音阴沉沉的不太稳:“我不管,我想你了!”   “那我们马上回去好不好?”   “我等不及了!”      心月的呼吸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又加了句压迫性更强的:“你不肯到我办公室来是不是?那好,我到你办公室去也可以!”      心月愁极反笑:她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里是整个项目组的人!      她只好拖着脚步,左右为难却又无可奈何地走回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拧开门把手,就见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扯进去,把门撞上的同时顺势将她死死抵在门背上。   他看样子真是等不及了,一点前戏都没有,便直接从裙子下扯掉她的内裤。   而她也无地自容地发现,自己竟然正湿湿滑滑的虚席以待!      他自然也同时得到了这个发现,“哼”的狠狠低笑了一声,便托起她的双腿用力撞了起来,门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重的击打声。   心月魂飞天外,乞饶地悄声劝道:“别在这里,会被听到的!”      刚开始章允超不肯理她,奈何她锲而不舍地用拳头砸他,亦挣扎着不肯配合,他不能尽兴,自然不满而不耐,只得抱着她转身,大跨步离开门背。      心月松了口气,这才顾得上同他理论,然而他走动所带起的颠簸牵动着她全身的神经,几乎要了她的命,她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而话一出口脸就红了:“你等不及……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来让我回家等你么……”   这句话倒又勾起了章允超未平的怒气:“你不是莫名其妙跟我怄什么气呢吗?我让你回家你不听怎么办?”      心月刚想再回嘴,却冷不丁被他突然放倒在宽大而冰凉的落地窗台上。他迅速抽身而出,将她翻身背过去,便马上又从后面长驱直入!      心月再也说不出话来,被迫伏在窗上,羞耻地高高撅起臀部。他兴奋的声音几乎像是野兽的低嚎,而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响声由远而近,随即有人敲了敲门,来者正是Sarah:“允超,开门!”      心月吓得花容失色,奈何章允超紧紧钳制得她无法脱身,只得尽力扭折过来,用手死命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叫出声。可是两个人之间肉体撞击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知道Sarah的不明就里还能持续几时:“允超,在里面吗?”      心月紧张欲死,越发想要躲开他的进攻,然而他留给她的空间实在太小,她一退便彻底贴在了窗上,他跟了过来,反而更方便着力。   而心月扭转半身的姿势将他绞到前所未有的紧,于是俩人都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章允超的额上密密布满了汗珠,通红的脸上是舒爽到近乎恶狠狠的笑,咆哮被心月的手堵成了粗重的喘息,他双手使劲握着心月的腰肢,顺着自己的需索将她小幅度地胡乱摆动。      门外的Sarah似乎轻叹了一声,终于放弃而去。      骤然放松下来的心月感到自己腹下一紧,眼看就要登顶,而就在此时,章允超突然残忍地退出,将她翻过来平放在窗台上。   心月不解而乞求地望着他,他则紧紧盯住她,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气,将她的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另一条腿垂在地上。   然后,他在她大水淋漓的花-径入口恶作剧地徘徊而不入。      心月想要得发疯,整个身体里都像是被他埋下了无数蠢蠢欲动的火种,个个都叫嚣着想要爆发。可她又不知如何求他才好,只得咬牙强忍着。而他一边放肆地挑逗着她,一边低俯□子,声音暗哑地命令道:“叫我!”      这遥远却又熟悉的命令让心月浑身一凛,欲望瞬间冷却。她本能地摇头拒绝:“不!”   那时候他就总是这么要求的:叫我,叫我……叫哥哥,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我就喜欢听你叫我哥哥……      章允超加大了撩拨她的力度,自己身上也冒出了更多晶亮的汗珠,显然也忍得很辛苦:“乖,叫老公!”      心月一怔:原来是叫这个吗?   可是,就算是这个,又怎么能叫?      她倔强地仍然摇头:“不!”      章允超阴戾地勾了勾一边唇角,一把扯开她胸前的衣服,让那两团诱人至极的雪乳跳了出来。   心月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他一手放在了窗帘上作势要拉:“叫不叫?”      心月快被他逼疯了!对面是另一幢写字楼,窗帘一旦拉开,那边的人就可以用手机摄像现场播报了,何况今天正好还有蜘蛛人在清洗大楼外墙,保不准一会儿就有人趴在他们的窗户上零距离参观!   除了老老实实叫出那声“老公”,她还有什么选择?      章允超尝了甜头便要得寸进尺:“说你爱我!”      心月怒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翻涌。      他有了别的挟制,已经无需再忍,再度深深埋入她的体内,叹息着又催了一遍:“快说!”      心月再不愿面对着他,而一偏开脸,立即就有一滴大大的眼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我爱你……”   她真不知自己前世究竟做了什么,上天要让她这辈子遭受这样的屈辱!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眼泪便更如泄洪般狂涌出来,却没有抽泣。她转过眼来盯着他,目光里是一片恨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的冰凉:“如果我爱你,那就说明我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我可以和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而你只不过是我爱得最少的那一个!” ☆、36   章允超的举动刺伤了心月,而心月最后那句话也刺伤了章允超,于是从章允超退出心月身体的那一刻起,他们俩正式进入反目成仇全面冷战的状态。      一连好些天,心月都没有回家吃过饭,更别提做饭了。她豁出去地再不怕他,却也没见他找过她,于是知道他这些天也没回家吃过饭。   如果不是每天晚上不得不回去睡觉,她甚至不会再进那个门。欣悦每天都问:“不是吧?你跟你未婚夫闹到这么僵?到底什么事啊?这么多天不但不见他负荆请罪,连电话短信都没有一条,你们不会真不行了吧?”   心月觉得是时候告诉她自己和幸淳分手的事了:“是啊,不行了,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不过也很正常不是吗?”      这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她如释重负。   可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甚至更有一种透心的凄凉?      这些天心月都睡在沙发上。本来夫妻或情侣吵架,都是男的去睡沙发或打地铺,但她和章允超不是情侣,更不是夫妻,何况那是他的房子,她不介意睡床以外的任何地方直到他赶她走。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这天半夜,心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憋醒。   她糊里糊涂地睁开眼睛,然后大惊失色地看到章允超趴在她的身上。   她的愤怒已近麻木:“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恶心!”   章允超只顾自己动作:“我憋不住了!”      她拼命扭动着想摆脱他,然而这窄窄的沙发无法让人如在宽敞的大床上那么容易施展。她被他用力挤在靠背和坐垫的折角里,摆成侧身的姿势,一条腿被高高举起,最后的阵地瞬间失守。      他单手将她的双手扭在头顶上,近乎骨折的疼痛耗去了她大半的意志力。他另一只手揉捏她的动作也失去了以往大多数时候的温柔体贴,其狂暴程度超过了以往最糟糕的一次,毫无怜惜地在她的皮肤上印下青青紫紫的指痕。他一边急喘一边凶狠地说:“我告诉你江心月,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咱俩这辈子就拴一块儿了!你要想以后还好好过日子,就别给我摆这些莫名其妙的臭脸色!你要有什么火气就发出来,像在加拿大那次那样,打我踢我虐待我,就是别给我玩冷战这一套!老子没这么大耐心,老子他妈的受不了!”      心月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她这才知道女人作为身体上的弱者其实是多么的脆弱。全身上下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痛令她只盼这一切快快结束,无论通过什么方法,能尽快结束就好!      所以,当章允超一边命令她“夹紧我”一边用力掐她的时候,她乖乖照做,他立即舒畅地放松了对她的凌虐,将所有精神和力气都集中到那个极度充血的器官上去。      终于释放之后,他抱起已经一动也不会动的她回到床上去,将她搂在臂弯里轻轻压在身下,如同怜惜一具水晶娃娃般倾尽所有爱怜地不停亲她、亲她……这是真正的亲吻,像个最真诚的孩子那样认真地发出清脆又绵宕的嘴唇咂响肌肤的声音。他一句话也没再说,而他仿佛要持续到天荒地老的亲吻终于唤醒了她的一丝知觉,她已经停止运转的脑子竟品咂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况味——   他是在……道歉么?      可她又怎能原谅他?   不!对过去的事,不能,对现在的事,也不能!      心月继续不肯理睬章允超。她也不是完全故意要这么做,只是每次面对着他的时候,她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不知该说什么话,也不知该对他的任何话做出什么回应。      章允超却言出必行地不再同她冷战。他的态度在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后便延续了下来,每天早上,他都会先于她醒来,温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轻声说,我今天想吃什么什么,你给我做好不好?      心月每次都是淡淡应一声“嗯”,目光飘开不去看他,然后起床,给他做他想吃的早餐。      每天中午,他会准时给她发来短信,问她:“宝贝儿,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吃得好不好?”   她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好”,俭省得不能再俭省。      傍晚下班后,他总是有办法在路上截住她,却又依足她的心意,小心地不让任何熟人看见。他会陪她一起去买菜拎回家,然后赖在厨房里争抢着她偶尔不小心空漏或故意施舍给他的忙来帮。      只有在章允超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的时候,心月才会偷偷地打量他,心中满是疑惑的揣测:他这是在干什么呢?是诚心悔过,还是另有诡计?      这天晚上,心月洗了衣服,放进烘干机里烘干,然后将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展平,放到衣筐里去。   她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章允超始终守在她身边,一边笨手笨脚地帮忙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些当日发生的趣闻轶事。   心月一眼也不看他,亦没有任何语言或肢体动作上的反应,只水火不进地当他不存在,衣服都放好后,便自顾自抱起衣筐,转身向卧室走去,一进去便顺手将房门一甩撞上了。   隔着门,章允超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      心月心里一凛:不会撞着他了吧?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出去查看,才回过头就看到门开了。她慌忙转回来,急急收起脸上或许已经流露在外的担忧与心疼,继续往衣橱走去。      章允超跟到衣橱门口,撑住门框立在那里,默然片刻之后,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如果真这么恨我,不如做饭的时候下毒把我杀了,也好过这样零割碎剐地折磨我。”      心月脊背一僵,越发别着身子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因为就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此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就凭自己此时心里软成一汪水的状态,呈现在脸上的一切都必须不能让他看到。      这天晚上,心月几乎被自己那不争气的内疚和心疼逼得无法入睡。   但她终于还是成功地按捺住了想要转过去抱住他同他和好的冲动。她反复告诉自己:目前的情形对她来说总归是好的,只要他们俩能够一直这么不对等下去,是个人都迟早有一天要厌倦的,何况是他这种性子的人,熬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放过她了吧?      可是就在心月觉得终于隐隐看到希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例假已经推迟一个星期没来了。   于是这天下午趁着章允超有事要晚下班无法跟着她,她回家的路上绕到药店去买了验孕棒。   其实早几天就该买了,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她也始终鼓不起勇气来接受这个考验。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仔细阅读了说明书,装好试纸后忐忑而小心地依指示而行。   尿液一洒上去就迅速地向视窗的方向沁润,那条多出来的标识着大事不好的红杠杠几乎是立即显示出来的,根本无须等到说明书上所说的五分钟之后!   鲜艳得刺目的颜色,在说明书上所对应的注解为:已经怀孕!      心月还来不及体味突然兜头笼来的世界末日般的绝望,就听见外面传来章允超进门的声音,一边扔下钥匙一边朗声叫道:“心月,我回来了!你在吗?”      她急急地摁下马桶按钮用冲水的声音来代替回答,正想将验孕棒埋到垃圾筐的纸堆下面去,却发现早上出门前刚把满了的垃圾袋拿出去扔掉,刚才回来时心里又太乱,根本没想起来该套上新的垃圾袋。   而茫然四顾,整洁的卫生间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稳妥地将这件小东西暂时藏匿,与此同时,章允超却已走到门外,用他这段时间特有的温柔声音殷勤过度以致多此一举地问道:“小东西上厕所呢?”      心月咬了咬牙,将验孕棒紧紧攥在手里藏在身后,准备拿出去扔到厨房的垃圾筐里,那是章允超肯定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一开门,她仓惶中几乎撞上他的胸口,连忙错身要闪过去。她实在太过急于掩饰,以至于忘了自己这些天以来对他的态度,不但开口同他说了话,而且话一出口就说多了:“你回来了?先洗手吧,我做饭去!”      章允超一把拉住她。      心月脸色煞白地看着他缓缓握住自己死命背在身后的那条胳膊,以一股柔力将它轻轻地却是坚决地拉到前面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自然多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要看到她纤小的手里握住的那根棒棒实在太容易,而他要将它夺过去,也实在太容易了。   然后,他举着它,将视窗对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37   在章允超凛凛目光的照射之下,心月的眼神闪躲着,还在作最后的挣扎:“没、没什么,就是我最近有些月经不调,所以……”   她还在天真地拼命将脑子转到极速试图编出一个尽可能圆满的谎言来蒙混过关,却忘了他早已是成年人,是个比她大五岁的成年男人:“告诉我这是阴性还是阳性?”      原来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呵,多可笑!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心月颓然泄了最后一口气,垂首不语。      章允超等了一会儿,说:“那我明白了。”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倏然之间变得冷冽:“这么费劲地想瞒着我又是什么意思?”      心月打了个寒颤,仍然咬牙不语。      章允超脸上迅速堆积起了怒气:“江心月,你休想!”      心月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灰,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囚徒:“不!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回答她的是章允超的一声怒喝:“你敢!”      心月的气势突然随泪腺一起崩溃,她痉挛着用双手紧紧握住章允超的一只手,巨大的恐惧与焦虑几乎迫得她跪下来:“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已经毁了我半辈子,别把我一生都毁了!我还要做人,我还要正常地生活……不管你曾经有多恨我,你弄得我这样也该讨回来了吧?现在放过我好不好?我不要生私生子!再说孩子是无辜的,这对他也不公平,这里是中国,私生子根本连户口都上不了你知道吗?将来他很多权利都没有……就算你恨我,就算你连着我的孩子也要恨,可是惩罚我就够了,不要惩罚他好不好?好歹他也有你一半的骨血……”   章允超用力抱住她:“所以我要他!”      心月失惊地瞪大双眼,簌簌的泪水便落得更急。她匪夷所思地看着章允超口形清晰地说出了以下这句话:“谁说他会是私生子?我们结婚他不就不是了吗?”      刚才短短一瞬之间便流失殆尽的尊严顷刻间回注,心月用力推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不可能!”   章允超上前一步,她如惊弓之鸟般更远地躲开:“你别做梦了!”      说完这话,她茫然地转身就跑,根本没想过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章允超几步就轻易追上了她,从她身后捉住她狠狠搂回怀里,突然之间沙哑下来的嗓子里带上了隐隐的哭腔:“不管怎么样,别杀死我们的孩子……心月,求你,别杀死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令心月肝肠寸断,可她又怎能答应?      他抱紧她等了一会儿,却终于没能等到他想要的那个答复,热切的声音因失望而迅速冷却,又转回了那副不可一世的腔调:“这件事你没得选,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江心月,你别逼得我现在就把你捆起来,要人看着你挨过九个月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这句话让心月软软地丧了气,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他将她的身体转过来,捧起她的脸,语气又恢复了温柔:“听话,我们马上结婚,嗯?你要怎样的婚礼都行,好不好?”      心月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连拒绝都不再屑于:“你或许有能力逼我生孩子,但这件事我相信你逼不了我。”      章允超蹙眉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出来:“那我们去加拿大生,这总可以了吧?”      医生的建议是怀孕头三个月最好不要坐飞机,因为机舱里压力太大,高空中辐射也多,对胎儿十分危险。   所以接下来的两个多月,他们仍留在上海,但章允超不再让心月上班,还专门请了位最好的月嫂到家里。人家都是坐月子时才请月嫂,他倒好,一个月上万块钱早早地砸出去,只为了要她一点一滴地照顾好心月,此时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样样都按最科学的方法来办。      心月在家里闷得发慌,屡次三番要求回去上班。其实她既没有早孕反应,胎也很稳,根本不需要在家休息,章允超却虎着脸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已经把你停职了,你还回去上什么班?”   心月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好:谁让她孩子的爹不是别人,偏偏是自己的大老板?      章允超呵斥过她之后,语调又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乖,每天去公司对着电脑对孩子多不好,况且那里还是无线网,客户又喜欢打手机,到处都是辐射。”   心月嘟着嘴赌气:“可别人不也都是怀着孕上班的吗?你见过几个孩子生下来有问题的?再说了,防辐射服不是也买了吗?”   章允超的理由还是更强:“别人?我的女人孩子怎么能和别人一样?防辐射服买回来只是有备无患,那东西也还有争议呢,有人说不但没用,而且射线进去了之后出不来,还不如不穿呢。”      心月哑口无言了。   她过去从不知道他是这么细心的人。知道她怀孕的第二天,他就把家里的无线网换成了有线网,还将她的手机设了呼叫转移,来电统统转到座机上,他自己则一回家就把手机放到尽量远离她的地方,尽量不开电脑,几乎做到了这个时代的人能做的一切来杜绝辐射源。   原来他这么疼这个孩子,这么想要这个孩子……      尽管心月一再告诉自己该把肚子里的小家伙当做被强-暴而意外降临的孽种,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拗不过那颗也那么想疼他爱他的心,尤其是被章允超的倾其所能无微不至感染了之后。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这段时间她变得分外多愁善感,竟然频频回忆起以前——很久以前,当她还自以为甜蜜地跟江攸明在一起的时候,就曾偷偷幻想过将来和他生的孩子。原来女人无论多大,与生俱来的母性一旦被爱情启动,就都会有这样的憧憬。她记得那时的自己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她和他的孩子该多漂亮多聪明啊,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他的爸爸妈妈就那么漂亮,那么聪明……   这样的孩子,谁能舍得不要他?      况且这个孩子多么体谅她,没让她孕吐、没让她长斑、没让她发胖、没让她出现通常孕妇都会有的便秘呀尿频呀种种难以启齿的反应,简直像是这么小这么懵懂就已经会疼爱妈妈,更像是在可怜巴巴地讨好她,求她给自己一个生存的机会。   这要心月还如何狠得下心不去呵护他?她甚至开始管不住自己地和章允超一起期待起他来。      三个月后,章允超交接清楚了中国公司的一切,也替两个人一并做好回加拿大的准备,他们便登上了飞往多伦多的航班。   在临走之前,心月和所有家人朋友所说的都是自己要调到“睿超国际”的加拿大总部去工作一段时间。   好在她既没有妊娠反应,也还没到显怀的时候,衣服只要不穿太紧都看不出来,因而在同大家见面告别时,也没人怀疑得到这上面去。      心月的父母在知道女儿要出国之后,真是扬眉吐气,一改过去对她冷冰冰不闻不问的态度,给她打电话打得勤了起来,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叮嘱那个,不过电话的主要内容还是吹嘘他们把这事儿向亲戚朋友们显摆了以后大家都有多羡慕,纷纷说心月到底还是基础好有能力,虽然当年高考失利,但现在还是变成了人上人,大家一直都看好她,从来都知道高考是不能说明一切决定终身的,看吧,现在证明了大家都多有先见之明了吧?   在最恨章允超的时候,心月原以为自己对他的那种感觉就是厌恶到了极点,现在才知道,原来那还远远不能与这相比。      最后,爸妈积极表示要来上海送她,还说某某七大姑八大姨也要来,甚至包括某些八竿子打不着心月都想不起来的远房亲戚或所谓朋友。二老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大家都如何想她记挂她,如何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因而特特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心月赶紧拒绝,说现在航空限重比以前严多了,她一个女孩子也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此后他们再打电话来,心月便常以太忙为借口而拒接或草草打发。      每次收到这种电话,无论接与不接,心月都只感到那种世态炎凉的伤心。   而如果这样的时候被章允超碰上,他便会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这是早已谈论过的话题,他尽皆了然,亦不再发问,只是默默环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多么讽刺,这个将她害到这般境地的人,竟是她如今在这世上唯一可依靠的怀抱。   然而这的确是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心月知道他是想要她每分每秒都开心,因为孕妇的心情会影响到胎儿。      他多疼这个孩子呀!所以这会是个幸福的孩子吧,即便他终此一生身边都不会有亲生母亲,也总好过她有那样一对父母、一群家人。 ☆、38   到了多伦多之后,章允超仍旧从华人圈里请了最好的月嫂来家里照顾心月,而他每天都尽量将工作放在家里做,能不外出便决不外出。      他约了多伦多最好的妇产医生,带心月第一次去产检时,出门前他忽然捉住心月的左手,将一枚镶一圈粉白相间小钻石的白金指环和一枚硕大的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而就在他动作的时候,心月一眼就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时候也多了枚戒指,而且跟她那枚白金指环明显是对戒。   心月一愣,顿时就抵触得有些发急:“你这是做什么?!”   章允超面无表情:“你就算不在乎人家以为你是单身妈妈,难道不是很介意别人认为这孩子是非婚生子女么?这里不是中国,已婚人士都是要戴戒指的。”      心月心道:什么“以为”、“认为”的,我们娘儿俩本来就是……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胀红着脸道:“那……有一个戒指就够了,干吗还两个?”      章允超仍旧有理有据:“这里是加拿大,西方人大多是戴两个戒指的——”他点了点那个钻戒,“这通常是订婚戒指,”又点了点指环,“这通常是结婚戒指。”      其实这个问题不消他解释,心月也已经想起来了。以前她还和姐妹们讨论过,为什么订婚戒指是大钻戒,结婚戒指反而是光秃秃的指环呢?难道西方男人就这么不加掩饰,赤-裸裸地将自己先把人骗到手、然后就不舍得花钱的小心思展露于人前吗?   可是章允超……他倒是也选了一枚指环一枚钻戒,可问题是……这个指环并非光秃秃的,而是嵌了一圈钻石,严格上来讲也还是钻戒。   或许还是比那枚所谓的“订婚戒指”更为贵重的钻戒呢……      她有些不自在地握住那根突然缠绕上陌生触感的手指,对着已转身走开的章允超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那……我到时再还你。”      章允超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这次产检之后,他们便知道了心月肚子里的这位是个小姑娘,那一刻章允超喜形于色,从此每次伏在心月小腹上时,都会亲热地将孩子唤作“我的小公主”。      心月见他这么开心,未免有些奇怪,那个自然而然的问题脱口而出:“你难道不会更想要儿子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了悔。这对他来说哪里是问题?他将来自会有别的女人——他真正的妻子——给他生儿子,当然不用在乎这个。      然而章允超却并没有如此回答并趁机讥笑羞辱她一番。他静了一会儿,才道:“女儿像爸爸,也跟爸爸亲,我的小公主一定会很爱很爱我的!”      一个星期后,章允超就迫不及待地给离出世尚早的女儿取了个乳名,叫么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月不由失笑:这不是国内小姑娘在网络上互相发腻表示亲吻的拟声词吗?   而她旋即明白过来,或许章允超正是这个意思。他爱这个女儿,爱到恨不得连叫她的时候也在亲她,就此比别的父亲多出不知多少倍亲吻自己女儿的机会。      自从取了名字,以后每次再说到孩子,章允超便都直接说么么如何如何,带得心月也有了这个习惯,而每次听到他说么么怎样怎样,或这样的话从自己口里说出,心月都觉得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又酸又甜又软的感觉,说不出究竟是舒服还是难受。   她本来不想跟这个孩子发生任何感情的,可当你知道了她的性别,当她有了名字,当她在你身体里的一举一动都渐渐为你所感应,每动一下都像个亲亲偎依着你依恋着你离不开你的小宠物,当你不由自主地总是想到并说到么么这样么么那样,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真的美到心碎,美到肉痛……      过了头三个月,准妈妈也应该开始多做些适当的运动了,此时又正值加拿大难得的夏季,几乎每天都有太阳暖暖地倚着白云,清浅的蓝天里不时流动着捉摸不住的光彩。   这样的情形总是让心月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句歌词来——   你看蓝蓝的天,它纯真一片,经过多少风云变幻,仍在眼前!      章允超每当有空就开车带心月出去,逛遍了多伦多所有的景点。一个天气晴朗的傍晚,他们登上了号称世界最高建筑的CN塔,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章允超说这样就能既看到日景也看到夜景。乘电梯58秒便上到主观景台,在那里可以环城览顾。      章允超的经验之谈果然不错,从电梯里出来时,夕阳还很灿烂,隔着玻璃向人间遥遥回望。心月一眼便看见橙红色的阳光盛满了薄暮时分柔和的空气,淡淡地涂在章允超表情温雅又愉快的脸上。   而在他的瞳仁里,她看见了自己同样的表情。      太阳一旦西斜便沉落得极快,仿佛是带着加速度一般。观景的人们融在身周暑热退尽余温暖暖的情怀里,看着最后一抹亮色也坠下地平线,都市的灯光点点亮起,渐渐连缀成一个巨型水晶宫殿般的璀璨世界。      而这里更为激动人心的一点,就是那片悬空的玻璃地板了。      尽管没有恐高症,许多人也还是吓得够呛。心月本来死活也不肯踩上去的,章允超却一步便踏上,站在那儿不停地鼓励她——   “来都来了,不上来多冤啊!来,快来,我扶着你!”   “快上来吧,么么想上来呢,你上来我给你拍张照片,以后让么么看看,她这么小的时候就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了,多勇敢啊!”      他这话不说还罢,说出来倒白惹得心月心酸。真要拍这种照片么?如果注定要永不相认,那么一面也不要见才是对的。自己是没办法了,横竖都至少要见她一面的,而能让她不见自己,还是别让她见自己吧……      就是这么一愣神间,心月冷不防就被章允超拽上去了!      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根本不敢低头,更紧紧闭上眼睛,牢牢抓住他。人的本能反应都是没有道理的,难道抓住他就能更安全一点吗?他明明也是站在玻璃地板上的,倘若有什么意外,抓牢他也不过是要两个人死在一起罢了。      其实照理说不去看就根本不可能感觉得到的,可心月就是那么明显地感到现在脚下的触感跟刚才不一样了,而这个意识霎时让她的腿也软了。   章允超搂着她,低笑道:“没事,真的!你看,其实在这么高的地方,视觉所带给人的冲击力反而小了,况且现在天也黑了,你根本看不清下面、也感觉不到自己是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的。不信你看,快看啊!”      心月禁不住那份好奇心的引诱,终于将信将疑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瞄了下面一眼。   果然,下面的马路遥远得不再具有杀人的威慑力,而且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小小的暗灰一块,毫无真实感可言。   原来只要自己不想太多,有些看似危险的事物还是妙趣无穷的。      这么一来,心月的畏惧感全消,不知不觉将紧紧抓住章允超的手放开,张大双眼饶有兴味地一个劲往下看。   冷不丁地,章允超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抚着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怜爱地道:“么么,妈妈真勇敢,对不对?”      隔了几日,章允超又带着勇敢的么么妈去了安省皇家博物馆。   之所以说心月勇敢,是因为他们去看了真正的木乃伊。      心月向来对木乃伊充满了强烈的猎奇感,所以他们一进去,第一个目的地就直奔埃及厅,看到了那具木乃伊。只见它躺在悬起的棺材盖下,干枯狰狞,还挺吓人的。而除此之外,心月还大为称奇地知道了原来不仅人有木乃伊,连动物也有啊!旁边的展柜里就满是各种动物的木乃伊——猫,狗,甚至还有鳄鱼,只是那条鳄鱼或许本来就还幼小,制成木乃伊之后就只有壁虎那么大了。   她还见识到了比木乃伊更为古老的东西——那是一具蜷曲的干尸,是北非人在还没有木乃伊的时候,将尸体直接搁沙里放干后保存下来的。   因了这个神秘且弥漫着一股恐怖气息的展厅,心月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活了二十四年来最最开心的博物馆之旅。      从博物馆出来后,他们散步到附近的唐人街去吃晚饭。正吃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夏季特有的急雨,不过短短一阵,饭后出门,正是雨后初霁夕阳重回,心月一眼便惊喜地发现了远处的CN 塔旁正划过两条彩虹!   许多人都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拍照,他们这样正经带着相机的自然不能例外。章允超边拍照边给她讲解:“知道为什么会有‘霓虹’这个词吗?说的就是这个了——你看,上面清晰的那一道叫虹,下面暗淡的那一道叫霓。”      心月边听边点头,恍惚间陡然发觉,怎么突然之间就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地,时不时给她讲解这个讲解那个,亦兄亦师……      她心里一黯,为了不再去想,便也不愿再听,只是沉默地再望向那对虹霓。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这么说,对着彩虹是可以许愿的吗?   然而这天,看着两道彩虹那么久,心月竟一个愿望也想不出来。尽管眼下仿佛很不如意,但尽兴而归邂逅彩虹的傍晚,又似乎已然完美,令人无欲无求。      多伦多的唐人街规模极大,都赶上国内一座繁华的小县城了,东西也是应有尽有。心月是中国胃,自第一次去过唐人街之后,他们每次外出章允超都尽量带她去那里吃饭,优哉游哉地开发每一家饭馆。   奇妙的是,最让他们流连的竟不是什么豪华海鲜大酒楼之类的地方,而是一家相当普通的广式茶餐厅。他家的干炒牛河做得特别香,而且量奇大,8块多加元一盘,他们俩各要一份,就差不多能吃一份打包一份,连下一顿都解决了。并且这里上菜极快,你坐那儿才点完,还没喝几口所送的凉茶呢,就什么什么都上来了,而且还吃不出早就做好的痕迹,色-色都是那么新鲜。   章允超总结道:“这种分量和速度,最适合那种没法按点吃饭、总是饿得像狼一样了才赶来的穷游客。”      饿得像狼一样?——心月扑哧一笑,差点将口中的食物喷一桌。      章允超带心月在多伦多游览的最后一个压轴景点,是坐船到多伦多岛上去,从安大略湖上看城市风光。多伦多是加拿大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有一点像图片上见过的其他临水的国际都市,譬如纽约,譬如芝加哥,又譬如里约热内卢和上海。而这座岛上不知是怎样的条件使然,到处长满了蒲公英。他们坐在湖畔的长椅上,章允超用相机给俩人自拍大头照,身后草地上的蒲公英大片大片清晰入镜,像是把他们摄入了周董的歌里——   在我长大之前同你的约定,曾是那样那样地真心,而在那聊不完却也永不愿再提起的曾经之后,我已经分不清,你究竟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心月怔怔地望着相机屏幕上正张张回放的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脸。他还是那么那么的英俊,或者说,在这么多年以后,有了历练更加成熟的他,比过去更英俊更有魅力了。   可是,曾经的你,到底是我的什么,现在的你,又还能是我的什么呢? ☆、39   作为一名公司的总裁,这段时间章允超的闲散实在可称之为堕落,因而当这天心月听见他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在电话里告诉对方“抱歉,我周末没有时间,到时得去出差”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点点失望的感觉,并且又像那次他去香港时那样,觉得好像自己整个人都突然空了呢?   更奇怪且糟糕的是,那时好歹还是他走了之后她才有这种感觉的,而且那时她是实打实的一个人,还可以说是因为不习惯独居,而现在她已经有了么么,还有阿姨在家里陪伴,怎么就能在他还没走的时候就这样了呢?      好在还可以告诉自己:孕妇嘛,情绪总是奇怪而不稳定的;再说多伦多不是上海,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工作,他若不在身边,她甚至都不太知道能去哪里,当然会更加脆弱孤单需要陪伴。      章允超说要出差的这个周六早晨,心月照例醒得很早——不知是时差一直没倒好还是怀孕的缘故,她最近总是醒得很早。   但是这天,她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仿佛是在耍赖,好像不起床就可以让这天不开始,让自己不必去面对某些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却就是不愿去面对的事情。      八点钟,章允超先起来了,用完卫生间后照例过来吻她的眼皮:“小懒虫,该起床了,咱们还要出门呢!”   心月睁开眼,没闹明白:“出门?去哪儿?你不是要出差吗?”   章允超一笑:“那是搪塞别人的,我要出的差就是带我的么么和么么的妈咪出去玩!”      心月心中一喜,却没表现在脸上,一边翻身起来一边狐疑地问:“最近不是都常常出去玩了吗?好像都已经没有哪里可去了吧?”   章允超一哂:“这话说得就太没水平了啊!加拿大可是世界上国土面积第二大的国家,而且美景遍地,怎么可能才逛了个多伦多就没哪里可去了?”      这是心月始料未及的:他居然要带她去远途旅行了!      他们这段远途旅行的第一站很近,就是位于美加边境的世界第一大瀑布——尼亚加拉瀑布。这里距多伦多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从他们收拾停当到出发,再到在那座名字就叫尼亚加拉的小镇里吃过午饭,也就才过午而已。章允超告诉心月,虽然这里是世界第一大瀑布,但游览下来也花不了太长时间,尤其是她没有美国签证而不能到美国那边的风洞去玩,两三个小时足够了。      尼亚加拉大瀑布由马蹄形瀑布和美国瀑布组成。之所以叫美国瀑布,是因为和马蹄形瀑布的横跨两国不同,另外那个瀑布是完全在美国境内的,可也正因为它是在美国境内,正对着加拿大这边,所以人们都说,美国瀑布是给加拿大人看的。      马蹄形瀑布旁有一座宽敞的观景台,而由于瀑布实在太大,跌落的水流激烈飞溅,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永远在下小雨的微型气候,又湿又凉,浓雾扑面,一片迷蒙找不到清晰的界限,亦看不清真貌。但稍微走开几步,就能清清爽爽地欣赏瀑布下的彩虹,那样绮丽娇媚地横在眼底,引人惊叹。   坐着船凑近时,则必须要把整个脸都罩在透明雨衣的帽子里才能睁得开眼,朦朦胧胧地看见一片大得可怖的水绕了半圈怒吼而下,目力所及不见天日,为了用压过水声的分贝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激动,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哇呀一片。      从船上下来,本就可以离开了,可心月总觉得既然是闻名世界的景点,似乎只在这里逗留两个小时也太侮辱了尼亚加拉大瀑布,于是他们再回到马蹄形瀑布的侧上方俯瞰。   就在这时,心月眼前一亮,看见了一个身材十分娇小苗条的白衣新娘在对面谷底的水边,大概在拍照,婚纱临风飘举摇曳多姿。   到底是年轻的女孩子,就算心底再有抹不去的伤痛,心月也会轻易被这种情景感动,何况此时情绪正高,不免忘情,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章允超顺着她的指点望过去,却没明白她是要他看什么。   心月跺着脚用一种“你什么眼神”的语气告诉他:“那儿有个新娘在拍照呢,好美!”      章允超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后,再问:“哪里有新娘?我只看见了一道从下水道流到湖里的水。”      新娘和下水道?!   这两个意象的冲突也太强烈了,心月顿时崩溃,用力用力再观察了很久并分辨了很久,才看懂那真是下水道的水。从管口流出来的时候是小的一束,出来后张大了一点儿,再被地势收紧,最后大摆着入湖,就这么成就了一个窈窕女人的完美曲线。      还没等她从眼拙的尴尬中缓过来呢,章允超又凑过来,往她的尴尬上加了一枚巨大的砝码:“是不是也想当新娘了?”      心月的脸狠狠一热,登时就有些恼,连忙扭过头去,故作轻松:“什么呀!这只是说明看在我眼里的事物都是美好的,所以我有一双没有被俗世污染过的眼睛好吧?”      章允超仍然望着她,笑而不答,而他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心月更窘了,越发想要把这场尴尬圆过来,于是又道:“再说了,我的误会也是有原因的嘛,谁让这里这么多人举行婚礼?难道这里的人都认为大瀑布是个结婚圣地吗?为什么我们就这么短短一会儿都起码看到七八对新人在举行婚礼了?当然啦,我不是说大瀑布不够漂亮啦,而是因为要是这么多人都在这儿结婚,总得有点比美丽多点儿什么的东西吧?再说了,瀑布本身的颜色就是白的,用来做白纱的背景多不称啊……”      心月心慌意乱地越说越多,最后是被章允超用一个吻打住话头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瞪着他,而他好整以暇地在抽回舌头的时候在她的唇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轻笑道:“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容易害羞,你真可爱!”      心月听完这话,“呃”的一声,狼狈地捂住嘴。   可是捂住嘴也没用,她打起嗝来了。      自从怀孕之后,心月虽然没有什么妊娠反应,却比以前容易胃胀气,不过也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打嗝,打了一会儿之后,只觉得膈肌都有些抽痛起来。   章允超使尽浑身解数,给她揉肚子、教她将左手从头顶伸过来扯右耳耳垂、还吓唬她,十八般武艺使尽也不管用。   心月郁闷地打着嗝说:“吓人…呃!…那一招…呃!…肯定…呃!…不管用…呃!…因为…呃!…我就是…呃!…被你…呃!…吓成这样…呃!…的!…呃!”      章允超索性哈哈笑出来,一手搂住她一手从背包里掏出瓶水递给她:“那我教你最后一个绝招,这个要再不管用我就真没办法了!听着,你含一口水,然后分七口吞下去,保证马上见效。”      心月刚才那句话说完,自己也难为情地笑得不行,听了这个法子更是不信,可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一直打嗝的好。她练习了好一会儿,最开始总是分得不对,一口水吞个五六下就没了,好不容易终于分成了七口,奇迹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再也没打嗝了!      遭遇了奇迹的心月追着章允超又惊又喜地问个不停:“怎么回事啊?这个绝招也太邪门儿了吧?说是分七口喝下还真就非要七口才行啊,少一口都没用,精确度也太高了吧?”   章允超笑着拉她往停车场走:“我也不知道,反正管用就行了呗,你又不做科学研究,管它那么多干嘛?”      心月又大呼神奇地乐了好一会儿,心里却又忽然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感动。   她脚步稍缓,便落在了章允超身后,而望着他的背影,她品味到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平常看他都是高高在上不沾人间烟火气的样子,可居然连这种怪里怪气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偏方都会,对她不雅的打嗝也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低下头,抚了抚隆起的腹部,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惆怅——   么么,他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的吧?      这天晚上在宾馆入住的时候,接待台的服务生在递给章允超房卡时,心月听见他恭敬地说:“先生,您要的蜜月套房。”说罢,又微笑着望了她一眼,目光里是职业的友好,并无暧昧促狭之意:“祝二位有个愉快的夜晚!”      蜜月套房?这是什么意思?      心月大惑不解地跟着章允超走入他事先预订好的房间,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并非真的不解,而是不愿深想,亦不大相信。   自从那天晚上他用暴力强迫了她之后,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她始终不愿意,他便也再不曾碰她,后来没多久就发现她怀孕,前三个月更是不能做,所以算下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而自打心月显了怀,她自己更是彻底没了这方面的心思,因为觉得自己的体型臃肿难看,便笃定他也会作如是想。   可他今天…… ☆、40   放好行李之后,心月心慌意乱地正要避到洗手间里去,就被章允超从身后紧紧拥住了。   他在求欢时的拥抱和平常的拥抱是完全不同的,此时的他全身肌肉都紧紧绷起,热力重重地透出来,还能听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隐忍的吞咽声……   这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性感,那么蛊惑……      心月下意识地要挣扎,却听见他声音哑哑地在耳边说:“今天咱们在大瀑布那儿看到的那么多行婚礼的新人,你猜他们现在都在干嘛?”   心月火烫着脸正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便又听见他自问自答道:“咱们也做一样的事,嗯?”   心月艰涩而慌张地低声说:“别……我怀着孩子呢……”   章允超不肯罢休:“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会很小心的,避开你的肚子,动作轻一点就行……”   心月只好说出了那个真正的理由:“我现在很丑,你不会有兴趣的!”      “瞎说!”章允超低笑一声,将她带到大大的全身镜前,令她侧对着镜子,褪下她的裙子:“哦……你看你,性感的小孕妇!”      其实心月怀孕后并没有发胖,体型上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是胸部和肚子,若从后面看,腰还是那么细,臀部还是那么紧而翘,根本想不到竟是名孕妇。而此时她的胸部又比先前长大了一号,沉甸甸的D罩杯,却又没有下垂,乳-头几乎总是无辜地翘突着,实实的诱人得紧。   至于她的腹部,由于前凸的缘故,倒更显得后腰深陷,那曲线别有一种韵味之美。      章允超的唇舌和手掌着迷地在她身上各处游走着点火,一边慢慢将她带到床上,扶她侧躺下来,从后面进入,慢慢地律动,从他的动作和压抑的声音里,可以知道他在多么辛苦地自控。      心月当然知道他已经当了好几个月的和尚,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相信他能做得到,可他确乎一直在围着她转,绝不可能有时间去找别的女人,并且他每夜从身后拥着她入眠时,她都能感到他积蓄已久的欲望,隔着几层衣裤也是硬邦邦烫乎乎的,轻抵着她,在睡梦中偶尔还会不自觉地耸动。在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这样的表现只能是禁欲已久的证明。他这样的状态以及所带来的联想,使得原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冷淡的她,都好几次差点难以自持……   假如她知道他曾经当过好几年和尚,就会理解他为什么能坚持下这么长一段时间来了。当然,那几年他之所以能熬得下来,是因为她不在他身边,而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这几个月恐怕就已经是极限了。      心月低头看着章允超努力包住自己的胸脯轻轻将它们挤成各种形状的大手,终于忍不住轻喘着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人?你又不是我丈夫,甚至不是我男朋友,你没有义务要对我忠诚的……”      章允超的动作停了一下,才听见他的回答,声音有些闷塞:“有必要吗?你现在不就可以了吗?在最后三个月前都可以的。”   “我是说之前,还有最后三个月,你都不用禁欲的。而且就算是现在……”心月的脸又有些热了,“你不是喜欢激烈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章允超才回答:“我就喜欢跟孕妇做,怎么了?”   他手上加了些力度:“你知道为什么男人要说女人hot么?指的就是女人的那里越热,男人就越舒服,所以让男人有感觉的女人会让男人想用hot来形容。而女人怀孕后那里就会变热,你现在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让我尽兴……”      他说着说着,语气和动作都越来越激动,而心月兀自不信:“你骗人!”   他低吼一声,突然□,粗喘着说:“我怎么骗人了?就算别人不是这么觉得的,我难道就不能这么觉得吗?凭什么说我骗你?”      他似乎隐隐动了怒,将心月翻过来,捏住她的下巴:“你在上面,像那次在那个家庭旅馆里那样,蹲在我身上,嗯?”   心月记得那个姿势,可她此时哪里还有当时的冲动:“我不要,那个姿势好难看……”   章允超放软了语气,腻上来不住吻她:“怎么会?很美,真的很美……小宝贝,求你,给我,那样我真的好舒服好喜欢……”      心月无奈,只得照做。这个姿势颇为累人,何况她现在大着肚子,体重也增了一些。   然而章允超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姿势,她不过动了几下,还没有坚持不下去,他就突然按住她,自己抽动着泄了。      ------------------------------------------------------------------------------      魁北克省是一个和心月到过的加拿大其他地方感觉完全不同的所在。如果说之前那些地方都充溢着地道的北美风情,魁北克省则弥漫着一派浓浓的欧洲味道,那种历史和艺术并存、休闲与思索共生的厚重感,是心月所从不曾体会过的。   无怪乎它怎么也不肯融入北美的现在,执意要求割席分道。      魁北克省是法语区。在蒙特利尔,人们基本上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带法语口音的英语,而到了魁北克城之后,要找个会英语的就不那么容易了,大多数人都只能听不能说——或是不愿意说。   蒙特利尔的老城区隔绝于新城区之外,这里更是纯粹一派古典欧洲的气质:静静蜿蜒的小巷,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挂着花卉的窗口,精致的店铺神秘的酒吧,却不一定开门,只留给你缤纷的橱窗,教你遐思起伏。   不过,在到过魁北克城之后,心月又推翻了自己的总结。在那座依山而建的旧城上,穿过城门正对着的是那条全城最繁华的步行街圣胡安,朝着河流的方向慢慢寻去,又会邂逅许多幽深僻谧的小巷,条条静卧在久远的怀想里,不愿,或不屑,醒来。   魁北克省的欧式韵调,原来在魁北克城才达到极致。      不过相比之下,心月还是更喜欢兼具现代气息的蒙特利尔。他们在这里尽遇见不同年龄的爱侣,说着天南海北的语言,相通的是那一份执手紧握。大家每每在擦肩时互相帮对方拍摄合影,像是在彼此传递着无需明言的祝福。有时微风吹过将心月宽松的裙子吹往身后,显出微鼓的肚子,便会有人热情地询问“多少周了”,“什么时候生呀”,“男孩女孩”,以及“有名字了吗”,如果是教徒,还会极尽友好地留下一句“上帝保佑你们和你们的宝宝”。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章允超都是大方收下,心月则略为尴尬,只得多笑少语。她很笃定,自己和身边这个人只不过是大家眼中看似美丽的误会罢了,他们并不需要这样的祝福。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这样的祝福,她还是觉得很感动,并且越来越贪恋,想要将它们全盘收下?      接下来的一路上,心月始终没怎么说话。她正被自己的内心严重困扰着,那颗心里一直在哼着一首很老的歌,零零碎碎的几句她从未记清过的歌词——   感情是一道关,过得去的不多……提起婚礼,朋友说,这种场合很难得,未实现的梦想在你我身上寄托……      这就是为什么当善良的人们看到一对爱侣或疑似爱侣的璧人时,便总是忍不住要竭尽全力地去赞美和祝福吧?   可惜,她和章允超……只是“疑似”爱侣罢了。      蒙特利尔的旧城位置绝佳,既邻望风景秀丽的圣劳伦斯河,又靠近市中心,唐人街还就在旁边。这天下午,心月和章允超在这里逛到饭点便去唐人街吃饭,心月惊喜地发现这儿居然有一家正宗的小肥羊自助火锅,那香气一闻便知如假包换,就餐环境还好,可选的菜色琳琅满目,服务也无可挑剔,价格偏偏还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更要命的是——至少他们俩都觉得——味道比上海的小肥羊连锁还要好!      这一顿他们俩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吃到中途的时候,章允超忽然停下说了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从开始吃饭到现在我们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心月一愣,含着满满一嘴食物甜甜傻傻地一笑,一个字都未回答,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   章允超便又宠溺地感叹了一句:“果然是酸儿辣女呀!而且么么真是咱们的女儿,爸妈喜欢的东西,她也这么喜欢!”      吃完饭后,他们俩再散步回到旧城中心的小广场上去。此时有一位支着自行车的年轻艺人靠在那里拉琴,看样子像是中国人。心月和章允超都稍微懂得一点音乐,虽不算专业,却还是自信有一点耳力的。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赞他实在拉得太好,更舍不得离开,不知不觉静静靠在那里听了许久,直到夜气实在冷了。   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么像是在……   度蜜月?      在回多伦多前的这天下午,章允超带着心月来到蒙特利尔最著名的景点之一——圣约瑟夫大教堂。      这里本就是在山上,远远就能看见极其巍峨雄伟的一座教堂耸立在高高的好几段台阶之上,只可仰视,人为的建筑能做到如此壮观的并不多见。   走近了便又发现,台阶中央隔出了专门的礼拜区,有朝圣者在此长跪不起,顶礼膜拜,那架势让人联想到西藏的朝圣者。   原来天下的宗教本是相通的,正如所有人——不分国籍种族——内心的情感与渴望,也都是相似的。      章允超揽着心月,几乎将她大半的体重都负到了自己身上。他们俩沿着台阶慢慢向上走,他关切地不住问她累不累。他本是不愿让她上去的,但她坚持说来都来了,不上去就没意思了,如果进去坐电梯就更是不伦不类。   其实因为章允超照顾周到的缘故,心月倒真没觉得累,或许是因为不觉得热的缘故。骄阳似火,然而这里地势高,风极大,从始至终,章允超一手扶着心月的腰,另一手则紧紧抓着她的手。   她感到他的手心沁出汗来,让她有些不舒服,便对他说:“你的手,松开些。”   他却反倒握得更紧:“不,你这小身子骨,我怕一不留神就会让风把你给吹跑了!”      圣约瑟夫大教堂很著名的一点是,向来在这里许过愿的人,心愿得偿之后就会送来一把伞,于是教堂的某处挂满了伞。   章允超也学着天主教徒的样子,跪在那里虔诚地默念良久。待他终于重新站起,心月不免好奇:“你许什么愿呢?”   然而他目光灼灼地一望过来,她却又莫名虚慌,觉得这或许是自己万万不该问的问题,于是装作欣赏教堂的恢宏,仰头走到一旁:“当我没问好了!”      从教堂出来时,夕阳已斜。在这高居山上一片开阔的地带,暖风洋洋扑面,蒙特利尔城从山脚下远远地铺陈开去。他们俩伏在栏杆上极目远眺,久久无语,各自心中都飘荡着些没有内容的感慨。      第二天,他们便按照原计划离开蒙特利尔,朝着多伦多的方向一路而去。   或许因为这是一段旅途的结束,心月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到窗外的景物是在慢慢地后退、后退,以一种默然告别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自己的世界。   明明并不是在离开有着某个谁的伤心季节,却竟然还是有一抹淡淡的愁绪,从她的心底一点点升起。 ☆、41   回到多伦多后不久,这北方国度短暂的夏天就开始滑向尾声。   晴天一点点被温柔的雨季淹没,再加上新学年开始,“睿超国际”又忙了起来,他们外出的机会便少了,心月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为了恒温而早早就开了暖气的家里看看影碟,听听音乐,偶尔也会上网跟国内的朋友——尤其是已经想她想得不行的欣悦聊天。   日子沉静而惬意,她就这么一天天地看着书房窗户外的那棵大树上,绿荫里慢慢地夹杂上了几束枯黄的枝叶。   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心月不知该不该把那句心里话说出来——   这似乎、仿佛、好像,是她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许多年前,她也曾经这么认为过的,而且不止一次——   江心月,你要记住,十五岁的夏天是你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江心月,你要记住,十六岁的夏天是你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江心月,你要记住……   那时的她多么简单又纯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沉浸在幸福里就不会去真正地想望未来。那是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和对感情以及另一个人的信心,不会像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那样,不敢让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是在心里过一遍,生怕轻易用掉了这个“最”字,就触动命运的轮盘,快进掉了未来更加幸福的机会。那时的她只会诚实地复述自己的感觉,当下幸福便已是拥有了全世界,此生足矣!      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的,此时的心月其实都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种感觉。很难去怀念,毕竟那时那么令她投入的幸福,其实,居然全都是虚假的幻觉。   怪不得当时会感觉毫无缺憾,那么完满,那种瑕疵全无的状态,原就不可能在这世间任何一段人生中真实存在,她只是当时还不懂得罢了。      而现在的感觉绝不是完美的,有越多的快乐,就有越多的遗憾,这大概才是快乐真正的样子。   所以,或许的确地,这是她有生以来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只是,除了对自己,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过,因为这个世界上那个唯一能够倾听这句话的人,其实仍然并不存在。      每年九月初,夏天结束秋天开始的时候,就是心月的生日。      一轮降温带来了干燥清爽的几日,阳光恻恻地纯净,柔软得略微有些润湿的味道。这天章允超只去上了半天班,午饭就回来了,并且吃过后也没再出门,心月午睡起来,他便带她出去散步。      他们的住处附近有一个小湖,白日里总有一两个人在这里慢跑,然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嗒嗒掠过,留下的竟是更为深重的寂静。绕着湖走一圈,他们看见水上有鸭妈妈带着毛茸茸的小鸭子在习泳,还发现湖中一枝横躺着的树干上,蹲着一只伸长脖子的乌龟。   他们俩站定,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也没见它动弹一下,以至于心月开始怀疑起它究竟是真是假来。   章允超便笑了:“乌龟本来就不爱动,就是动起来不也是出了名的慢吗?所以如果它老是在动来动去的,那才更可能是假的呢!”      一听这话,心月也忍不住笑起来:“太可爱了!嗳,你说这是为什么呀?如果是人的话,这么慢速度就会让人觉得他要么很笨,要么很懒,可如果是动物,就会觉得它可爱,比那些动作迅速的动物要可爱多了!”      章允超故意拖长声音“唔——”的沉吟了一下,才说:“既然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动物,那咱们以后养一只树懒好了,树懒就跟你现在一样爱睡觉,一天睡二十三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醒来,为了吃饭——”   他忽然把说话声压成了耳语:“或者交-配……咳咳!”他躲着心月小鼓点一般招呼在他身上的拳头,忍着笑继续往下说:“不过呢,人家养宠物都要牵出去遛的,你说咱们要是天天去遛树懒,这只树懒会不会被我们气死呀?”      他所设想的这副场景把心月逗得乐坏了,咯咯笑了半天,直到肚子里的么么被惊动踢了她一下,她才突然醒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他畅想起未来来了?   跟一个和自己根本没有未来的人一起畅想某种分明属于两个人的未来,这算什么?拿自己开涮?      散完步回到家时已近傍晚,他们远远就看见一个大大的长形包裹放在门前。章允超惊讶道:“咦,今天居然有包裹!”      虽然觉得与己无关,但这么大的包裹也令心月有几分好奇。她被章允超牵着,穿过草地走上门廊。她正要开门进屋,章允超又说:“快拿你的包裹。”   她便有些纳闷:“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包裹?”   章允超稍稍迟疑,便飞快地答:“因为不是我的,我都不知道有这个包裹。”   心月更奇:“那就更不是我的啦,我也不知道有这个包裹,事实上我都没把这个地址留给任何人。”      章允超默了一下,又说:“因为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心月回得飞快:“可你根本就没去看包裹上写的什么呀,字那么小,我不信你这样也能看见!”      章允超没再说话,而他先前虽然叫心月拿包裹,事实上又怎么会真让她拿这么又大又重的东西,到底还是自己把包裹抱进了门。   心月弯下腰仔细看,上面收件人名字果真写的是“Xinyue Jiang”,但是没有寄信人地址和姓名。      于是他们俩一起,章允超用剪刀,心月用暴力,把箱子扯开,便看见一盆花叶繁茂的玫瑰!      心月扬起脸,惊讶地望着章允超:“你给我送玫瑰?”   章允超的表情竟似比她还惊讶,又居然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      心月顿了一下,说:“因为家里有什么包裹你通常都不会不知道,而且你刚才根本没有仔细看就说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分明是事先知道。”   而其实,在说这句话之前,心月惊心于她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那个理由——   它说的是:因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这么爱我。      即便没有说出来,心月也无法忍受自己。怎么竟然会这么想?想他爱我也就罢了,竟然还会认为他爱我爱到超过所有人。幸淳就不提了,郑琪呢?他章允超能和谁比?      这是一盆迷你玫瑰,此时只有粉白两色的小小花骨朵,连着泥土一起被一大张透明带白点的玻璃纸包着,放在一个深粉色的花盆里。   既然已被戳穿,章允超也就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地从花盆里找出一枚暗金色的心型挂坠掏出来:“对啦,还有它嘛。”   这枚挂坠其实也是一张很简单的小卡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Happy Birthday Baby!      章允超挠挠头,解释道:“没办法,他们不会刻中文。”      这已是他这短短一刻之间第几次露出这样青涩少年的局促姿态?   心月无法去深想,只默默无言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挂坠绕在娇嫩的花枝上。然后,就连章允超都始料未及地在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妮维娅的盒子,上面注明是crème,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百雀灵的那种包装,但是是很好闻的玫瑰清香。他们都不太搞得清楚它是用来涂哪里的,但是既然盖子上的照片是一对握在一起的手,章允超便笑道:“应该是给你这个小花匠的护手霜吧。”   心月诧异:“我?花匠?”   章允超挑了挑俊逸的浓眉:“当然啦,这是你的花,你要好好养它。”      说着,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腹部,一脸疼爱:“么么,谁让你不早点出来,所以你赶不及成为我们家的第三个生命了,只好做第四个吧。”   他又搂住心月,对她柔声道:“既然是咱们家的第三个生命,我们就要好好爱它,虽然你是菜鸟花匠,我们也要争取把它养成一片森林!”      晚饭之后,又有人送邮件来,这回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包裹还要大上许多倍的物件——一个巨大的蛋糕!      心月简直是震惊地看着它被送货工人小心翼翼地搬到餐桌上,足足有九层,像一座微型的塔,最下面一个蛋糕大得超乎她毕生所见!这整个蛋糕被一套精致的白色镂花架子彼此分开,也多亏如此,否则根本无法想象该怎么吃它们。这九层蛋糕的口味和花色各不相同,分别是鲜奶油蛋糕、椰茸蛋糕、芝士蛋糕、巧克力蛋糕、糖霜蛋糕、冰淇淋蛋糕、海绵蛋糕、抹茶蛋糕和提拉米苏。   心月震惊于这个蛋糕本身,更震惊于自己居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九层那么多。      那年,江攸明给她过十六岁生日,那是他们俩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他送给她一张自制的电子贺卡,上面就有一层一层的蛋糕,从十六岁一直堆砌到二十岁,也不过是五层。   而今天她满二十四岁,正好是第九个生日。      心月慢慢望向章允超,从他目光深流的眼睛里看不出答案——   那年你分明是在哄我,而现在何苦还要这样?还想骗我吗?我还有什么值得你骗的?      心月的身孕满了六个月之后,么么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这是个强健的小姑娘,力气很大,有时候章允超的手甚至会被她从心月的肚皮上踢开。当然,这样的时刻是心月和章允超都最为珍视的幸福瞬间,怎么看怎么摸都觉得不够。   另外一些时候,么么还会高高地拱起来,摸上去硬邦邦一团。每到此时,心月便会微微蹙眉,一边轻抚着肚子一边怜爱地苦笑。章允超敏感地问:“这样你会不舒服吗?”   心月略略点头:“会有一点点难受,像胀气。”      从此以后,每当么么再如此淘气,章允超便会加大力度揉着她,推她回去:“么么乖,别这样,妈妈不舒服的,知道吗?”   心月有些不确定:“你这么用力她会不会难受啊?”   他似乎欲言又止了片刻,才道:“放心吧,不会的。”      自那以后,每晚睡觉,他都会从心月身后轻拥住她,手掌小心地抚在她的肚子上,同她一起感受么么的一举一动。      这天半夜,心月再度被拱起的么么折腾得迷迷糊糊醒来。尚未来得及动弹,章允超已率先有了反应。他轻轻滑了下去,贴上她的腰侧,一边替她揉着肚子一边悄声道:“么么快回去,别这么顶妈妈,一会儿把妈妈吵醒了。要对妈妈好,不然等你出来看爸爸怎么收拾你!” ☆、42   虽然章允超说了这盆玫瑰是心月的花,要心月当花匠,可他还是出尔反尔地自己亲力亲为,每天都是他去浇花,心月只微笑地静静在一旁看。他们将它放在落地窗旁,早上阿姨把窗帘拉开,下午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它就可以呼吸到许多阳光。两日后的这天,阳光极好,气温也回升了一些,玫瑰的心情也就特别地好,一朵一朵大大小小地都开了。      而不久之后,就是中秋节了。      这是心月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中秋,虽然她早已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亲人可思念的。多伦多华人云集,这种传统佳节的气氛倒是浓厚。章允超让阿姨去唐人街买了各式口味的月饼回来,晚上也做了比平常更为丰盛的一顿晚餐。      饭后天已黑透,待月亮升上天幕,他们俩便穿上外套出去。月亮仿佛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级一级攀至中天的,看起来小小一枚,像鸽子蛋的蛋黄。这附近并没什么高楼,所以估计在哪儿看都一样,没有参照,月亮总是小的。      心月忽然记起来,那次长途旅行回来的路上,开过一天夜车,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看见旷野里的月亮,硕大如盘,极不真实,像是好莱坞做出来的布景。当时章允超还自嘲道:“这什么意思?外国的月亮就是圆?”   不知那是什么道理。      他们俩路过一张长椅时,章允超坐了下来,心月刚要坐在他旁边,却被他拉到腿上:“别凉着。”      他们俩默默无言地相拥而坐,看那些带着几个孩子几条狗的幸福家庭在跟前或笑或跳忽快忽慢地走过。   章允超忽然就开了口:“我心目中的幸福家庭,就是三个孩子两条狗。”      对于这个话题,心月不知如何回应,便顺着刚才在自己心里萦绕的对那次旅行的回忆说道:“那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要把世界上所有有意思的地方都走一走,还要把世界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细细玩遍。”   她以为话题已被成功带开,不料章允超竟微笑着接过话茬:“好,你只管好好想要做什么,我来负责操心怎么去实现好了。”   心月又噎在了当场,他却越发从容地深入:“这样也好,不能两个人都只想过程嘛,不然就会变成无事忙穷劳碌;也不能两个人都只想结果,不然就会变成水中月镜中花,所以我们俩这样子,就是绝配!”      心月觉得这样的谈话自欺欺人得滑稽而气人,可却又管不住了自己,心里居然顺着两个人的话题,渺渺依依地升起《你的眼睛》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歌词——   爱你,忘了苏醒,我情愿闭上眼睛……   断了,春去秋来苦苦追寻,宁愿和你飘浮不定……      如果和他一起,带着三个孩子两条狗,把世界上所有有意思的地方都走一走、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细细玩遍,那是不是这世间最幸福的飘浮不定?   或者,如果真能如此,根本也就不是一种飘浮不定了,因为心里必是平安静好,而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啊。      想到这里,心月凛了一下,回过神来,不由苦苦地失了一笑。   已经不是白日了,怎么还会发白日梦?而如果你甚至不是我的今生,就算此生此世长睡在白日梦里不肯醒来,难道你又会是我的来生么?      那天晚上他们看了很久很久的月亮,直到夜气渐渐凉了下来,令章允超觉得心月不再抵受得住,才抱起她慢慢走回了家。   此时她的身子已然有些沉了。      秋意渐深的多伦多,常常整日整日地没有太阳。这个雪季开始的第一天,章允超早晨起来发现下雪了,便告诉了心月,于是心月再也睡不着,起床披衣下楼去。她先前一直在南方生活,下雪总是罕见,于是怎么也看不够,索性装样子地捧着本书坐在玫瑰旁的地毯上,看一会儿玫瑰,又看一会儿窗外静静的雪落。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小妻子。      她没有告诉章允超,其实她后来偷偷上网查过花语。花语说,粉色的玫瑰代表温柔的爱,白色的玫瑰代表高贵的爱。   然而她确信,章允超选这两种颜色只是因为觉得它们好看、她也会喜欢而已吧。      章允超轻悄地走过来,也坐在地毯上,紧贴着她,揽住她的肩,让她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他也望着落地窗前盛放在一大幅雪落图景前的玫瑰,声音愉快地憧憬:“等春天来了,院子里的雪都化净的时候,咱们把它种到土壤里去,那样或许它能活得长一些吧?也许能永远活下去呢?”      心月无以作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要说这样的话,关于未来,甚至是关于与永远有关的未来。他那天就说过要把玫瑰种成一片森林,如今竟真的提到了“永远”这个词。   可他拿什么来跟她说“永远”?      而且,春天来临的时候,她应该也已经不在这里了。预产期是十二月份,她想不出在生下么么之后,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个所谓的家里。      然而对于章允超的所有这些不着边际的提议,她既不能苟同,却也不知如何,无法出言反驳。她慢慢地想起为什么那天收到玫瑰的时候会第一时间冒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这么爱我”那样荒唐的念头,那是小女生的浅薄与虚荣,只因为他毕竟是唯一一个送过玫瑰给她的男人。心月始终是那种令人感到难以企及的女孩,即便后来有人忍不住豁出去表白,却也只是一种卑微的尝试,不敢倾尽全力抛出所有赌注去痛痛快快争取一番,只因为笃定自己只有一败涂地的结局。   而心月就难免因此而觉得自己其实不过是那种普普通通不大起眼的女生,所以不大有人追。   可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如果那个唯一送她玫瑰的人会一辈子给她送玫瑰,只给她送玫瑰,她也就不比那些有许多人追的女生更不幸福,不是吗?      雪季一旦开始,便日日地总要下一会儿雪,再没停过。对这样的景致,心月每每倚在窗前,怎么也看不够。每天早晨,院子里堆着的雪往往高过台阶,木篱上也积着都是。有一只松鼠是章宅的常客,秋天时它积极贴膘,将自己养成了只大胖子,然而才到这会儿就已经迅速苗条下来,而每当它从木篱上走过,院子里就会下一阵小雪。   这让心月想起《冰河世纪》里的那只松鼠,暗笑原来编剧安排一只松鼠来引发一切剧烈的地壳运动是颇有事实根据的情节啊。她将相机备在手边,每看到任何让自己觉得有趣的事物便会拍下来,想着将来可以带着么么看图说话,给她讲她还在妈妈肚子里时所看到过却不能记得的这趣味无穷的点点滴滴。      孕妇的记性果然很差,这个念头每次冒起,心月都会黯然失落地意识到那一天根本就不会来,而这样天天记录下一些不能给别人看、将来于自己而言也是不堪回首的往昔,又是何苦?可每一个下一次来临,她就又会忘记,兴奋地抄起手边的相机追捉那些奇妙的瞬间,然后落落的醒悟周而复始。      十一月下旬的这几日,天气突然回暖,屋顶上的积雪融化滴落,于是屋檐下垂挂起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冰凌。章允超一早就打电话找工人来清除,岂料此时有此需要的人家实在太多,而且毕竟是西方国家,本来人就少,工人的维权意识还颇强,决不肯加班,所以连找了好几家公司得到的答复都是需两三日以后才能派得出人手来。   于是章允超每天都要叮嘱心月好几次,趁着天气好每天出门透透气没问题,但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先把门推开,确定没有坠落物之后,再快一点出去,以免被坠落的冰刺砸到。同样的叮嘱当然还要耳提面命地交代给阿姨,因为他不在家的时候,陪心月出门的任务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这样过了几天,也都平安无事,还没等到工人来,连日暖阳就把上一轮积雪化净了。然而紧接着又一轮积雪卷土重来,甚至益发来势汹汹,一夜之间爽爽快快将一切恢复原状,而由于气温骤降,冰凌倒是不见了。   于是大家都认为,前几天的危险已经解除了。      这天早晨,章允超带心月去医院产检。此时她已满了36周,产检的频率上升至每周一次,无论天气多么恶劣。   刚推门出来,章允超猛然惊觉有什么极为不对的动静近在耳边。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目眦俱裂地发现一具半人大小的雪块从屋顶上飞扑直下,正正朝着心月的头顶!      他大吼一声,连忙搂住心月闪到一旁,将将与那团落雪擦肩而过,只听匝地有声,惊心动魄!      然而雪一直在下,刚刚扫过的廊前此时又薄薄地覆上了一层雪末,最是溜滑。两个人虽然都穿着防滑的靴子,奈何刚才章允超的闪避动作太急切太不计后果,又因为搀着心月而重心不稳,避开雪块的同时就要往地上滑倒——   偏偏此时,心月发现第二团沉重的雪块朝着章允超凌空击来!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尖厉地大叫一声“允超”,就奋力把他推向一边。刚刚看他离开危险地带,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觉得头上猛一记钝痛,眼前呼啦啦黑了下来。   然后是冰凉,劈头盖脸的冰凉,比兜头挨了一桶冷水还要坚硬而刺骨得多。这冰凉唤醒并锐化了她的所有知觉,她渐渐感到自己正坐在一个硬邦邦的什物上——是地面吗?臀骨痛得刺心,髋骨也震得又痛又麻,不过这一切都无法与另一个地方的疼痛相比——   肚子……痛……好痛!好痛!!      心月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和细胞都在声嘶力竭地挣扎,可同样痛得发麻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于是也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喊出声来。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淌出,浓重的腥味升腾到冰冷的空气里。      她感到自己被用力搂在一个怀里,有人手忙脚乱地拨开留在她头上和身上的什么残块,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操着变了调破了音的英语状若疯狂地叫救护车。她使了半天劲才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彻骨的疲累迅速涌来,迫她重新合上眼帘,向昏睡投降。然而腹部不断传来的剧痛令她无法完全睡熟,她渺渺茫茫地记起——么么、么么、么么……   不,么么!!!   我的孩子,千万不能有事啊!!!      心月庆幸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人是和她同心同德的。当她感觉世界摇摇晃晃地笼入一片略带汽油和药水味的温暖时,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野兽般地咆哮:“母亲必须没事,孩子也必须保住!”   他反来复去地将这句话怒吼着强调了好几遍之后,声音突然软弱而滞涩下来:“孩子也必须保住,否则我还拿什么来把她留在我身边……” ☆、43   几个月来心月一直勤于运动,再加上毕竟年轻,以及后来摔的那一跤所带来的剧烈震动,她才刚被推入产房孩子就生下来了。   万幸,母女平安!      由于心月还需治疗头部遭受雪块击打的伤,她比一般的产妇多住了几天院。不过她恢复得还算快,产后次日的晚上就被奶水胀醒,可以自己喂么么了。      心月无法描述将这小小的人儿抱在胸前喂她吃奶时的那种感觉。她怎么也看不够女儿张大柔软的小嘴尽力含住她整个奶-头的样子,刚刚还睁着眼皱着脸愤怒抗议着饥饿的表情迅速被安抚,还原成一枚玲珑粉嫩的鹅蛋,眼睛闭成两条平滑的长弧,腮帮子和小脖子一耸一耸地美美吞咽,小得近乎半透明的手掌宣示所有权般地抱着她的半爿胸脯,那种这世上最亲密的相连相依的感觉,令她直恨不能将自己的整颗心也化作奶汁喂入她小小的身体里去。      章允超告诉心月,么么一出生就睁着和妈妈一样又大又亮的眼睛,一脸水灵灵的聪明样儿,一根拇指放在嘴巴里一个劲地吮,一副吃不够的小馋猫相。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描述,心月却怎么也听不腻,总是央他多讲几遍,再多讲几遍,更恨自己当时不能清醒着亲眼看到这么难能可贵的一幕。   章允超也抱歉且无奈:“谁想得到你会突然出事早产?本来都打算好了你生么么那天我会带着DV去拍的。”      这句话让心月重新默然。拍那个做什么?将来给谁看?      每次护士抱着么么来给心月喂奶,都要循例问一句:“你姓什么?”      这是核对的意思,以免抱错了孩子,虽然她笃定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在她和么么身上,且不说这到底是白人产妇更多的医院,纯黄种的孩子很难被认错,光说她的么么一出生就肖似父母的漂亮轮廓与五官,就不太可能同大多数还难看得很的婴儿混淆。   不过既然有问,就要有答。心月总是很诚恳地回答:“Jiang。”      婴儿名牌上的姓氏写的是“Zhang”,不过在加拿大人听来,这两个字的发音非常接近,以为是同一个姓,所以从未出过问题。然而这天忽然换了个华裔护士,是懂中文的,听了心月的回答就觉得不对,凑过来一看心月床头的名牌,所写的姓氏果然同婴儿的姓氏不一样。   护士莫名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你结婚了吗?”      心月顿时尴尬。      北美女人多数婚后会改随夫姓,一家人都是同一个姓氏,所以每次出现这种母亲和孩子不同姓的情况,大家都会认为这个母亲是个单身妈妈。   不幸的是,虽然对于绝大多数华人——尤其是新移民家庭来说并非如此,可心月却正好就被命中。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左手,进而更为难堪地发现这几天因为住院的缘故,戒指也摘掉了,而因为章允超买的那两枚戒指大小都太合适,她又一直没有发胖,此时指根上光秃秃的连个印儿都没有。   正为难间,忽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当然结了,我是她丈夫,我和她同姓,我们俩都姓江。”      护士张了张嘴,似是要问那为什么孩子姓章,却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本来也已经纠缠得太深,事实上只要确认孩子抱对了也就可以了。而眼前这对漂亮的男女显然是怀里这个漂亮婴儿的生身父母,他们也并未就此提出任何意见,再往下追问就不好了。   于是她把么么放入心月的臂弯里,讷讷告辞出去。      心月却冷了脸,低下头只看着已经饿极一叼上奶-头就迫不及待急吮起来的么么:“以后不用编这种谎话了,我的确没结婚,而你也不姓江。”      心月出院回家这天,她迟疑了一路,直到过了最后那个拐弯,家门都已经遥遥在望了,她才把话说出口:“我想……不然我还是等么么断了奶再走吧。”   章允超看了她一眼,眉头一皱:“当然啦,不然你想怎样?不让么么喝母乳?就算找奶妈,等找到合适的说不定也差不多该给她断奶了。”      心月低下头,没再说话。      章允超又说了一句:“通常孩子至少要过一岁才断奶比较好,有些父母想让孩子抵抗力更强,喂奶到好几岁的都有。”      心月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章允超将车子倒入车库,她才轻声说:“那就一岁的时候给她断奶吧。”      么么满月后一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睿超国际”照常会在平安夜开派对,而派对前章允超还在赶假前的最后一拨忙碌,来不及回来接心月母女去派对现场,便派了公司的一个行政秘书来接她们。   这个行政秘书达芙妮是个三十出头的华裔女人,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英文名叫Ian,中文名便也偷懒取的是伊恩。她丈夫被派回中国工作三年,她只好一边上班一边独自带儿子,这天就是先顺路接了伊恩之后才来接心月母女的。      两个孩子各自被装在婴儿座椅里扣在后座上,伊恩向来很乖,么么此时则在熟睡中,都很安静,于是心月安心坐在副驾驶座上和达芙妮一路聊着天。从章宅到公司需要走一段高速公路,入口很容易被错过,达芙妮对这条路又不熟,到了跟前心月发现她没有要拐弯的迹象,赶紧提醒一声。   其时要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心月以为达芙妮会将错就错兜到前面掉头或另找入口,不料她竟然就那样在高速中把车子猛地往右一打,漂移着上了高速!   车上的人全体被狠甩了一下,才惊魂稍定。   心月担忧地回头去看么么,却听见伊恩说了一句话:“妈妈以后别这样啦。”      伊恩才两岁,在双语环境中出生长大的孩子通常说话晚,此时他话还说得很不清楚,若不是达芙妮抱歉地重复了一遍“噢,妈妈以后别这样啦是不是?好,伊恩说得对,听伊恩的”,心月都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而听明白之后,心月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孩子简直太可爱了。      达芙妮的微笑里却带上了一点酸楚:“唉,心月,你刚才还说我独立能干什么的,其实别人都不知道,我还依赖伊恩呢。我这人不认路,有时甚至要伊恩帮我看路,而伊恩竟然还真的能做到!”      心月一愣,忽觉一股酸酸的温暖漫过心头。   她再回头看了看么么,见她撅着小嘴兀自睡得酣熟,只是刚才到底被惊动了一下,淡淡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受了委屈却还是不肯给大人添麻烦的样子。      一个人带孩子的确不容易,不光女人不容易,就算是男人也不会容易吧?   或者,会更不容易?      再过了几个月,么么满了半岁,多伦多的春天也姗姗来临,于是章允超和心月开始在天气温暖的日子里带她出去玩。   虽然么么肯定还看不懂记不得,心月还是提议带她去动物园。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在这短短几个月之内带么么到所有母亲都会带孩子去的地方:游乐园、儿童影院、水族馆、海边……可惜她必定来不及,那么,也只有能去多少是多少了。      多伦多动物园也是多伦多的几大景点之一,这里有不少在大多数别的动物园看不到的动物,尤其是袋鼠。心月是第一次看见袋鼠,而且袋鼠园是开放式的,可以让人走进去同袋鼠零距离接触。   心月问章允超:“我怎么觉得袋鼠是热带动物呢?它们在这儿不会被冻死吗?”   章允超答:“所以冬天来的话只能在室内看,现在这个室外的园子也就是刚刚恢复开放而已。”      多伦多动物园收集的热带动物不止一两种,其他如大象、犀牛、河马等也应有尽有,这一点让心月很是同情。她不由自主地一路都在替它们找室内展厅,结果发现许多大型动物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别苑,那么,要么是这些动物很惨,一年到头没几天不挨冻的,要么就是动物园很惨,一年到头没几天能展全动物的。   章允超失笑:“你呀,还真会替别人操心!既然不了解情况,我们也不知到底该同情谁,那就爱谁谁吧。”      他们在这里看到的本来该算是最不稀奇、结果表明却最是有趣的动物是大角羊。这是一种山地动物,特别善于攀岩。   就在来动物园前不久,心月才在网上看到了一张关于大角羊的图片,只见它们成批成批飞檐走壁地站在几乎是垂直的悬崖上,称奇之余喊章允超去看,章允超却死活不肯相信,非说那张照片是PS的。   而此时他们见到了真的活的大角羊,而它们一只一只果然都站在页岩堆成的假山上,那座假山虽小,却也算陡峭。   心月便指着假山问章允超:“你还说那张照片是PS的吗?”      章允超正专心致志地握着奶瓶给怀里的么么喂心月出门前泵出来的奶,一副标准奶爸的架势,心不在焉道:“你看这些大角羊根本都一动不动,安静得也太过分了吧?你再听旁边的人都在说什么?”      心月便侧耳一听,果然听到身旁的许多游人都在发表议论,表示不相信这些大角羊真是自己走上去的,怀疑是不是每天动物园开园之前,工作人员用吊车把它们吊上去,闭园后才又把它们吊下来。      心月噗的一下笑喷了,总结道:“所以这里的大角羊其实也是上班的对吧?它们上班就是被吊到假山上站着,熬足八小时才能下班,真是作孽啊!”      章允超望着她咧嘴一笑,便又将万般宠溺的目光转回到么么身上。而么么此时大概吃得差不多了,吐出奶嘴,张着小手咿咿呀呀的要心月抱。   心月便伸手将她接过来,闻着她身上暖暖的奶香,忽然觉得幸福也是有形有体的,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胸腔里怦怦的跳动都弹射出一股蜜糖的味道。   可即便有形体,这种形体也还是这世上最虚无的那种,像烟,会一缕一缕茫茫地升起,然而其后,却也会再一缕一缕淡淡地散去。      终究是抓不住的吧,并且虽然在它出现的当时——譬如现在,自己很肯定自己是切切实实看见了的,拥有过的,可是不过转眼之间,它便再也不会有半点痕迹留下,一丝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以至于就连自己,在转身之后都必会怀疑,那是真的吗?还是于我的痴心妄想之中稍纵即逝的一个美丽的梦境? ☆、44   春天一日日地深沉下来。心月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年第一次响起春雷的时候,正是一个周六的半夜,忽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炸雷,将她从睡梦中狠狠地抛出来。   她尖叫着下意识地向一旁扑去,竟发现章允超早已张开温暖的怀抱在等待,了然得笃定。漫天惊雷都抵不过他轻轻的一句“别害怕”,她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心却彻底安定了下来。      短短一季春雨过后,晴好而温暖的日子越来越多了。章允超真的找了个清闲的周末,将那盆迷你玫瑰移植到院子里去。这件事他本来是叫产后已经可以进行轻微体力劳动的心月来做的,心月却一直耽着不动。   本来那要把玫瑰种成森林、让它永远存活的畅想就不是属于她的,她何苦去受那份累?      心月几乎天天都带么么出去散步,章允超只要有空也必定奉陪。他依然是那个细心而严格的父亲,因为听说了婴儿推车其实不好,那个高度正好会让婴儿吸入最多的汽车尾气,所以他会规定心月如果自己带么么出门的话,可以用推车,毕竟么么一天比一天重了,要心月一直抱着她肯定吃不消,但是只能在附近车辆少的地方活动;而只要有他在,无论车多车少,他们都必然不用推车,他抱着么么,全程走下来。      西方家庭都如美剧里所演的那样勤于装点门户,在这个季节,几乎每一家门前的草坪上都长满了修剪得极美的花朵。路上还总会遇到重新大批外出积极觅食的松鼠,被任何动静轻易吸引,跑过来对着人立起身体,小爪子捧在胸前讨食,乖巧得要命。心月每次推着么么从它们身边走过,都会遗憾忘了带吃的来喂它们,虽然给么么带了食物,可惜都是流食,不方便喂给小动物。她一边絮絮地对么么说着话一边继续往阳光深处走去,然后忍不住留恋地对一路的景致和小动物频频回顾,脚步虽不由自主地放慢,却也毕竟渐渐走远。   然后,她会在小湖边随意拣一张椅子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说翻看,旁边则是在春日慵懒的阳光里呼呼睡去的么么。   这样的情景该有多美,怪不得现在越来越流行夫妇俩带着孩子去拍亲子照,可惜她是没这样的机会了,所以注定是看不见这幅画面的。而虽然看不见,她却每每忍不住去想象,然后被自己的想象感动得几欲落泪。      么么六个月的时候,他们开始给她添加母乳以外的流食;到了八个月,就试着给她补充一些牛奶,量由少而多,让她稚嫩的消化系统慢慢适应,在她能充分接受之后,每天慢慢减少母乳的量。      断奶对于许多孩子而言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涕泗交加声嘶力竭的抗议。因为章允超和心月做得很小心,么么倒是还好,几乎是从一开始接触牛奶就喜欢上了,只是依旧留恋趴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吮吸她身体汁液的那温情一刻。      相比之下,断奶对于心月来说反而更加难熬。在心理上,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她和么么离别的开始。也许对于所有的母亲而言,给孩子断奶都是一种生命中最初的离别,然而在她和么么这里,却意味着真正的离别,或许是永生的离别。   不是早就说好了么?等么么断了奶,她就该走了。      在产前产后都未曾忧郁过的心月开始忧郁了。心里像是一天天塞满了大大小小棱棱角角的石块,压得又沉又紧,每一下心跳都是最痛苦的酷刑。虽然她给么么喂奶的次数减少了,每次喂她的时候抱着她的时间却拖得越来越长,在她睡着之后也久久不能放手,没法将她放回小床上去,宁愿酸麻着双臂让她一直沉睡在自己的怀抱里。   这天,心月终于忍受不下去,鼓起勇气对章允超说:“能不能……能不能让么么跟着我?”      章允超从书桌前抬起头看她,神色中满是疑问与戒备。      心月横下心把话说得更清楚:“我是说,我想要么么,我想带么么回去。你以后可以来看她,可以……”   “你在做梦吧江心月?”章允超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里渐渐有怒意燃起,“别忘了当初你可是不想要她的,早就说好了么么是我的,谁也别想带走!”      心月情知自己理亏,却还是要尽力争取一番:“可我是她的母亲,孩子一般都是跟着妈妈更好的,尤其是女孩子。”   章允超站起来:“你真觉得么么跟着你更好?你能给她什么条件?么么可是加拿大人,跟着你?你将来拿得出多少钱供她上国际学校?不说将来了,你现在回去,租得起什么地方给她住?请得起什么人来带她?你自己的工作都没有着落,难道抱着她去要饭?别告诉我你会带她回老家去啊,你自己都没法跟你那一家人相处,更别说现在还多了个私生女!”      心月哑口无言,他所说的这些都是最残酷的现实。自己在“睿超国际”的工作已经丢了,看他的意思,也不会再让她回去;而就算那份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没有丢,区区一个月几千块钱在上海养一个孩子多么吃力;现在自己还有了一年多不明不白的就业空白期,再想找别的工作就更难了。      她想了想,终于放下所有的自尊对他艰难地开口道:“你……么么是你女儿,就算跟着我……你也该支付她的抚养费……不是么?”   章允超冷笑一声:“如果我答应把么么给你,就意味着我抛弃了她,我不会再给她一分钱,你不服的话就去告我好了。”      心月哑口无言,继而苦笑。告他?怎么告他?她根本不了解对于他们这样没有婚姻的关系,法律究竟能够给么么多大程度的保护;而且如果在把么么带走之后再去告他,他只要不再踏足中国就可以轻易躲掉这场麻烦;至于要在加拿大告他,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即将面临多大的困难。      章允超走出书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简洁至极的谈话:“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就算是为了么么,你也不能出尔反尔!”      而在生理上,么么的断奶对于心月也是一种磨人的煎熬。她的奶水很足,之前么么完全依赖母乳的时候还可以基本平衡,而一旦开始给她减量,心月的奶水却并未立即减少,于是每天的每天,胸部的胀痛都折磨得她有苦难言。   最难受的那几天,她的乳-头都肿得发亮,胸前的沉重牵累了手臂、甚至似乎是全身的关节,什么行动都无法灵活自如。回奶汤也喝了,暂时不见起什么效果,她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忍不住偷偷躲到浴室里想将胀得发疯的奶水挤一点出来。      这个需要实在太急,心月跑到浴室里草草将门撞上,便扑到了洗手池前。刚刚将衣襟解开露出半边胸脯,门却突然又开了,心月的手指停在乳-头上,愕然盯着镜子里章允超诧异的目光,尴尬静止。   她忽然回过神来,红着脸连忙把怀掩好。她倒没想太多,在脑子里左冲右突的只是那也许马上就要劈头而来的教训: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现在舒服一时,这样的折磨就要多持续一时,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都不懂?      她转过身刚要对章允超解释,不料他走过来,并未责备,而是淡淡地问:“胀得很厉害?”      心月只好垂首点点头。      章允超忽然搂住她,将她刚刚才扣上的衣服重新解开,让她胀得发烫的胸部敞露在清凉的空气里:“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抬眼看了看她。   心月已经意识到了情势的诡异,忙要推开他:“不用了,看有什么用……”   他却低头含住她:“我帮你……”说罢用力一吸。      心月“呵”地发出一声舒服到了极点的呻吟,再也顾不得,抱住他的脑袋将他压在自己胸前,生怕他下一秒钟就会反悔离开。章允超汩汩地吸着,大口大口地吞咽,顺手摸到她臀下,发力一抬,便让她坐到了洗手台上。   这个高度基本上可以容许他将身体直起。他在一边吸了一会儿之后,又换到另一边,一手捂住她那只被突然放开的乳-头,堵住继续喷射而出的奶汁,抚慰般地将它揉开、揉开,湿淋淋地一路揉下来,滑进她的腿间……      心月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一点点后倾,终于靠在镜子上,仰着头张开红艳艳的小嘴,舒服又痛苦地喘息。半晌之后,她感到他离开了她的胸脯,手指也抽出她刚刚狂欢过后犹在激狂的余韵中颤抖的身体。   她勉力掀开一缝眼帘,见他仍低低地俯在她的身上,仰着头渴切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的需索与乞求竟是纯净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的心一软,身体便也随之软软地滑了下去。四片唇瓣饥渴难耐地绞缠在一起,她被他揉到地板上,又在无穷无尽的冲刺中被逼至墙角,凌乱一地的衣衫将地板割成一块温暖一块冰凉的间隔,他们俩在这冰火两重天之间辗转翻腾,仿若一种末日的狂欢。   而这,的确也是属于他们俩的末日狂欢吧?么么快断奶了,她也快走了,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45   心月的机票订在么么生日的次日。      又是一季冬深雪重,么么生日的这晚,有极美的雪落。刚开始还没人留意,点起蜡烛熄了灯之后,一个不经意的侧目间,章允超和心月同时发现了窗外的路灯下,有什么东西在悉悉簌簌地蠕动。   心月永不会忘记那一刻,漫天大雪仿佛都换作了飘舞的花瓣,宛若天堂降落般的惊心动魄。      她从窗前回过身来之前,悄悄抹去了眼角的一朵泪花。      第二天,心月执意叫出租车来接自己去机场。      章允超倚在门口,看着她跑来跑去最后一遍清点行李的身影:“何必呢?我送你去就是了。”   心月头也不回:“不用了,你在家带么么吧。”   “么么有阿姨照顾……”   “我说了不用了!”心月突然尖声吼了起来,旋即却又放软了语调,“我想自己去机场,你在家和么么在一起就好。”      她只能将话言简意赅地说到这里,再说多一个字,她就会失态地哽咽。   作为母亲,抛弃亲生骨肉已是生不如死,如果再不能借由自己离开时么么还有父亲陪在身边来作为安慰,她一定会当场崩溃。   至于让他带着么么一起去送她,那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事实上,从此刻起,她连一眼都不能再看见么么。早饭后她就让阿姨带着么么留在她的儿童房里,艰难地叮嘱了在她走之前她们都不要出来。      章允超亦不再坚持,听到出租车在门口按响喇叭的时候,他沉默地替她提起行李送到车上。   心月上车时还在低头检查随身的背包里护照有没有带好,并未看他一眼:“快回去吧,我走了。”      我走了,不说再见,因为已经没有再见了。      出租车缓缓驶向那个将把身后这幢房子完全甩在视线之外的拐角时,心月死死捂住嘴,嚎啕大哭。      窗外的天空里铅云层积,罡风卷着粗砾的雪粒往挡风玻璃上没头没脑地扑打而来,又密又重仿佛前路上挡着一座索命的大山。出租车司机全神贯注,竭尽全力地小心,而心月忽然对一个人的谨小慎微发狂地感到烦躁起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怕出事,甚至,她希望出事!   这个念头一起,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了一点点的兴奋和慰藉。      可惜心月并没有真的发疯,她知道就算自己不想活了,也不该带累得这个尽职尽责的出租车司机遭殃。于是她强压着心头的不耐望向窗外。   灾难般的大雪肆虐之中,沿途的每一幢房屋却仍是那副安详静谧的样子,屋顶上白雪覆盖的情景梦幻得有如童话,令她留恋得发狂,而偏偏这又是一个再也无法留在其中的世界。      像许多人都感叹过的那样,天总是不肯随心所愿,心月到底还是平安到达了机场,并没有发生什么只令她罹难而出租车司机毫发无伤的离奇车祸。   她慢吞吞地去柜台办理了乘机手续,然后拖着随身行李一步一步地往安检口走去。   安检口前面有海关人员,出关也就是在那里了。   所以,一旦过了那条线,就彻底离开了加拿大,彻底离开了女儿,彻底离开了……      心月无法再想下去,也无法制止自己又开始憧憬起飞机失事。她知道倘若那样的事真的发生,连累的就是一机好几百人,然而要她怎么办呢,如果不想从今往后都活在不知要缠绵多久没日没夜的心痛当中?      排到安检口前的长队里时,心月已经麻木,无论是身体还是脑子,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暂时感觉不到了悲伤。   于是,她也没有听见正从身后传来的一阵轻微骚动。      当她的身体被拨转,面对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张刻骨铭心的容颜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做梦。   可是梦中的人,话会说得这么清晰而近切吗?      “心月……”章允超一手抱着么么,另一手握住心月的胳膊,她呆滞的表情令他有些不安。   “你们……怎么来了?”心月本能地开口说话,脑子却仍然未曾恢复转动。      后面的人礼貌地提醒他们前面在挪动了,章允超道了声抱歉,将心月拉到一旁,离开队伍:“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心月睁大眼睛。      章允超将么么转到跟前:“么么,你刚才说什么?”      么么含着一根手指,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看爸爸。      章允超有些着急,晃了晃她:“乖女儿,快说呀,不说就来不及了!”      么么似乎听懂了爸爸的焦心,终于用那只没放在嘴里的小手挥舞着指了指心月,奶声奶气地咂巴着嘴:“妈、妈!”      心月的表情如三月的冰河一般开始缓缓解冻。她伸手抱过么么,立即就有两滴眼泪齐刷刷地随着她眼睛大睁的动作急坠而下:“宝贝,你说什么?”   “妈妈!”么么摸摸她的脸,声音越发响亮而清脆。      心月霎时间将脸埋在么么温软的小肚子上,想答应,却已是泣不成声。      章允超将她们母女俩一起拥入怀里,温暖得有些发烫的气息送入心月的耳道,直直钻到她的身体里去:“别走,心月,别走……求你、求求你……么么不能没有妈妈,我、我更不能没有你——我爱你!”      心月浑身一震。      章允超将脸埋在她的脖子里,一片湿润的温热迅速漫开:“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连对不起都没资格跟你说,那件事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去面对,所以这些年……要我拿什么来跟你说出这声我爱你?可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就是装傻,心月,你一直在装傻,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死我了……”      心月推开他,拳头一下一下地咂在他胸前:“我不知道!”      章允超一把捉住她的手,笑容从满面的泪水中破出来:“好,你不知道,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总知道了吧?”      心月委屈已极地撅着嘴,那纯真得童稚的表情,同怀里的么么仿若一对姐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还是爱你,我怎么会不知道怎样才能不爱你,我怎么会这么爱你……”      章允超不由分说地将她用力揽入怀中,不管不顾地堵住她的嘴,打断了她的话,这些动听得令他欣喜若狂、却还是压不住胸膛里那忽然汹涌而起要吻她的冲动的话。      被两个人紧贴的身体挤在中间的么么不舒服地扭动起来,“妈、妈,巴、巴”地一个劲抗议。      章允超和心月同时破涕为笑,两对嘴唇一分开便一左一右地亲在么么的小脸蛋上。心月脸上还挂着泪珠,益发显得那笑容水灵灵的:“乖宝贝,妈妈不走了,咱们回家!”   章允超则越过女儿的小脑袋,又对心月说了一遍:“心月,我爱你!”      他们一家三口转过身来往队伍末端走去。后面有好几个亚洲面孔的人,都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心月脸一红,对章允超低声嗔道:“别说了,这是公众场合。”   章允超却越发提高了声音:“老婆,我爱你!”   心月伸手拧他,他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继续说:“孩儿她妈,我爱你!”   “你还有完没完啊?”   “没完!”      章允超忽然一把搂过心月,让她正面着自己:“从今往后,直到我死,这句话我每天都要晨昏定省、早请安晚报告地说,把这么多年没说的都补上!”   心月忸怩着推了他一下,他又加了一句:“因为这不光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以前,我是因为不敢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你,后来,我是因为怕被你羞辱……这些年,真把我憋坏了!——心月,我爱你!”      心月抬起眼睛,没法再制止他。      他目光溶溶地望着她,那里面蕴着一片似海深情:“还有,雪化之后,咱们得再去一趟蒙特利尔!”   “又去那儿干嘛?”心月不解。   他温文而感激地一笑:“带着雨伞去还愿。”      心月张嘴还要问,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那天,他许的愿果然是……   而所谓的心诚则灵,究竟更在乎天意还是人心?      不过,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们俩的嘴唇重新慢慢靠近,温柔地拥吻在一起,心月踮着脚,章允超俯着上身,将么么放到一边肩膀上,小心地不再让她被挤到。么么对于父母的游戏毫无兴趣,只是瞪着两丸水晶弹珠般清莹莹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这是机场,是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而迎来送往有那么多各种衣着打扮高矮胖瘦的人,都在微笑着冲她招手,还有些小哥哥小姐姐,对她可爱地扮鬼脸。北美人把从十一月下旬的感恩节开始到新年的这段时间称为holiday Season,翻译成中文,大约可以称作“喜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这些日子里,似乎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心情都很好吧?   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透亮的玻璃墙外,又一个笑意蒸腾的喜季正驾着漫天雪花,洋洋洒洒地来临。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在线阅读:www.biqi.me iqi.me